没人爱萧红,漫长的告别

《黄金时代》原名《穿过爱情的漫长旅程》,对我而言,三个小时看下来,丝毫没有冗长乏味之感——没错,尽管闪回和画外音无处不在,甚至演员直接打破了与观众之间的“第四面墙”,但比起《阮玲玉》里,关锦鹏探索性地将张曼玉扮演影坛前辈的过程直呈于台前,本身即为女性的许鞍华却拍了一部“中规中矩”的人物传记片:从懵懂纯真的呼兰河到香消玉殒的浅水湾,即便平铺直叙出作家萧红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短暂一生,公映版的片长还是略嫌太短,短促到交替变换的季节场景里,无处不在的都是「告别」。

在媒体场后,有观众问饰演萧军和端木的冯绍峰和朱亚文,在现实中是否会喜欢萧红这样的女子,无一例外的是,2者都选择了“不会”。一个说是太累,一个是对方对自己太狠,间或也会伤到他人,尤其是关心她的人。当然,他们也反问了问这话的观众,观众说不会。

「告别」之于萧红,是贯穿其一生的主旋律。其间的变奏,更是折射出那个逝去时代大变革大动荡之下抹去不了的深深烙印。哈尔滨、北平、青岛、上海、东京、临汾、西安、武汉、重庆、香港,在摄影师王昱的镜头中,迥异的城市风貌下却拥有了共通的一股气质——中国之大,却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供一个“别无所求”的女作家“安安静静写写东西”(片中萧红语)。

是啊,谁会喜欢这样的一个女人?

丁玲、张爱玲与萧红,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涵盖了民国文艺女青年的三条路径:或“九死犹未悔也”地成了“可抵三千毛瑟精兵”的马列主义老太太;或“趁早出名”后去国万里,天涯沦落无人知;早逝的萧红生前所不能确定的,是自己的作品能不能留存于世,但“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钱钟书语)的,却是她清醒地意识到,纠缠自己的八卦会拥有更强的生命力。这“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的认知,当下也成了许多人观影《黄金时代》的唯一动力:他们只是单纯地好奇,究竟都有谁,曾日过汤唯。

碎片化的萧红

同为群像式的传记电影,比起王家卫试图一网打尽民国武术界的野心,许鞍华显然选取了更小的切入角度,即民国左翼文化圈。影毕后我跟谷卿兄交流观感,提及片中印象深刻的主配角,发现皆为昔日之“左翼”,谷兄笑言,待到本朝后,就都成了当世之“右派”。甚至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有一半的一半:如你所知,原先剧本中把丁玲跟萧红并置的计划,鉴于过审的考量,也只得后者为主前者为配。如果看过许鞍华导演之前的作品《千言万语》,你或许会遗憾这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公映版的这个底本,确实要求观影者自行脑补的太多,也难免有人觉得清汤寡水了无生趣。从威尼斯闭幕首映再到国内点映,接踵而至的差评,抑或原因在此。

想起这三个小时的电影,萧红给我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但是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她那么的独立,所有的选择和行为非常的“不可控制”,也许是因为剧本是根据萧红本身所有文学作品中抽离出来的碎片生活记录,所有在电影里汤唯饰演的萧红本身的很多选择都是我们很难猜到的,投奔汪恩甲,和萧军上床,借洪水逃离哈尔滨,将唯一的票给端木,送走(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些她的选择,对那些不曾细读过萧红一行半页的人来说,需要自行脑补其间的“理由”,也许是生活,也许是追求安定的写作环境,这些都是电影中没有给出直观的回答的,因为整部剧就是萧红的作品的记录,而且许鞍华很故意的将生活转换成她的作品,如同直观的文字,电影里萧红小的时候和后来的经历,都是出自她的《呼兰河传》;和萧军的复杂关系和哈尔滨的换了回忆都是来自《商市街》,主创们本身没有加以评价,所以,萧红给我们的印象是所有人人的回忆和本身的片段撑起来的,可以说是很深刻,但是又充满了谜团,这大概就是许鞍华这次“实验”的新结构叙事方法吧。

而太多人并不了解,那个在临汾火车站横下一条心、留下打游击的东北三郎,后来去了延安,写下两卷近百万字的日记,让后人得窥“红太阳是如何升起的”。文革时,他被红卫兵打到背上的血从汗衫渗出来,干了后黏在背上,却仍不屈服。萧军绝不仅仅只像片中呈现的,是简单一个从女中学生睡到女友闺蜜的“渣男”;而张嘉译饰演的周鲸文,现实中并非是《建党伟业》里李大钊式的角色。这个美国密歇根大学政治系的毕业生,曾经的东北大学校长,57年被撤销了政协委员的资格,次年8月在香港发表声明,反对“反右运动”,被冠上了一顶“逃港右派分子”的帽子;还有冯雷塑造的那个似乎一直在牙痛的胡风,在五十年代确实让”文艺沙皇“们如鲠在喉……正如豆瓣网友「柏林苍穹下」短评中所言——多少人物,依旧隐没于时代舞台背后,欲说还休。

碎片似的片断有机地连起来,而且那么多人讲述,每一个人的立场又都不太一样,张译说萧红的时候特别的亲切,对着镜头自然而然就哭了;王千源的聂绀弩又特别特别的抽离,在那里讲萧红的文学历史价值,这在电影观感上蔚为奇观,如同第一次看安妮霍尔,伍迪艾伦对着镜头说话一样,可能就是这样纪录片式的叙事结构,才能让许鞍华和李樯最大限度的呈现出一个相对“真实”的萧红,因为所有的内容都那么严谨真实,但是谁会喜欢这样一个电影人物了?也许那些熟读萧红的人会喜欢,但是那些之前并不知道萧红是谁的观众,又该如何喜欢这样一个人物了?也许这就是这部电影不叫“萧红”的原因(霍建起也拍过一部狗血剧萧红)。

看电影的时候,L坐在我旁边,偌大的放映厅,星星点点坐了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我们没顾上先吃晚饭,从下午五点看到晚上八点,冷气一直那么足,她蜷缩在座位上,裹着外套,黑暗中望去,像是夜空中星光一点。银幕上,夜幕下的哈尔滨,二萧吐着白气打着寒颤忍饥挨饿,我们多少算是有点感同身受的意思。我们间或笑,夹杂于长镜头的沉默,没有事先担心的如坐针毡。除了王志文扮演的鲁迅,那台词上过强的“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还是枣树”的课本即视感,整体而言,这是一部「没有文艺腔的文艺电影」。连改编个三四流青春校园小说,都会出现“我怀揣着对你的爱,就像是怀揣着赃物的窃贼”这样金句的李樯,此番的克制,让我想起了《繁花》里的一句——上帝不响,像一切全凭我定。

估计李樯和许鞍华也知道靠萧红,撑不起观众对她的支持,毕竟电影并没有塑造出一个“活”的萧红,能让那些不了解不理解她的人,感受她的人生困境,领会她的人生逻辑,清楚她的选择。我们所看到的电影里的萧红,甚至还不如书本中得到的多?所以,黄金时代的最大的观众应该是文艺青年把,毕竟“萧红”这选题再加上李樯和许鞍华,大概没有还能更文艺的搭配了,也只有文艺青年们通过对萧红的文字和故事添补起来,才能感受到观影中的完整性。

萧红三十馀年的人生旅途,从最初为了”一切都是自由自在“的「告别」,到身如不系之舟,于时代洪流中颠沛流离,每一次的道别,都是死去一点。而护佑她人生小船不至倾覆、支撑她写出《呼兰河传》《生死场》的,仅仅是一只小小的锚,那便是对个人的那一丝信念:她深知自己不同于丁玲,没法为了一个貌似宏大的目标放下自己手中的笔。如李樯所言,萧红有”轻微的个人性“,正是这貌似不起眼的一点区别,让她在生命的末途,迸发出不可思议的能量。亚热带香港的气候下,九龙乐道8号的陋室中,萧红笔下的,却是千里之外的东北故乡、呼兰河镇的一草一木——“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

自由的“作”着

萧红才活到31岁,20岁那年投奔未婚夫汪恩甲,然后怀孕后被丢在哈尔冰的宾馆,还欠了600元。随后遇到了萧军,进入东北作家群,但是萧军是她的克星,全片最温暖的大概就是2人在商市街吃饭的那尘火气了,后来到临汾左翼作家们又嫌弃她不够左,也许编剧李樯是希望能够彰显出萧红这一生的漂泊,总是在饥饿、贫困、流离、逃难与疾病之中度过,但是始终坚强、自由的形象,但是大部分的人很难忍受一个女人把日子过成这样,她是显而易见的不聪明,抗争起来像一头小兽,跟着每一个意中人东奔西跑,渴望依附却又抗争,每每被人像包袱一样遗弃时,又会默默承受。虽然民国的时候日子不好贵,但是萧红的磨难,似乎跟她个人也难辞其咎。她有种骨子要奋力抗争不希望的生活,且从来不认命,她不愿意屈服,就像她不愿意过父母安排的生活,19岁就跑北平,当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又私奔到哈尔冰,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一个人跳上陌生人的小船,被标签为左派文学家的时候,又不愿意如同丁玲那样的生活,不愿写组织希望她写的文字。你可以认为她才华横溢,向往美好,人生观和感情观自由且单纯,为现实所束缚但又努力的想挣脱牢笼,这些标签都可以套上,不过终究她也只是一个不到31岁的女子,她的人生何须背起这么多的后来者的肯定,她不过是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决定自己喜欢的人,决定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是年少时没钱也要在带弟弟去喝小资调调的咖啡,还是因为想要一个安静写文字的简单的生活不想去延安,这在那个充满了战乱、逃亡、饥荒的“黄金年代来说,大概是一种最难获得的东西吧,如同把我们丢到那个年代。相比较张爱玲,萧红的“作”,应该就源于她对自由的向往。

也许正因为如此,片尾才会有《呼兰河传》的引用:“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

冯绍峰据说主动请缨演萧军,分文未收。为了上位也是满拼的,真是聪明的团队,现在他从一部电视剧到电影一线小生就只差奖杯了。
PS:还是无法接受片名《黄金时代》,黄金时代?在萧红的句子中是一种向往的生活,剧中却变成对那个文学年代的概括,真是满满的反讽。最关键的是让我总是想起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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