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网址开户网站:向觀眾的挑釁,让我装起伪文青

在第51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許鞍華相當意外的在《推拿》狂掃各大獎項的情況下奪得了最佳導演。想必連她自己也感到訝異。在舞台上,許鞍華話不多,帶著尷尬笑意的說了句:“我準備好為藝術犧牲的,只是沒想到一個不小心又拿到了這個!”似乎千言萬語的辛酸在愛電影面前都不值一提了。她說《黃金時代》非常實驗性,觀眾未必能接受。電影在威尼斯影展首映後毀譽參半,上映後的評價兩極化更喋喋不休,票房上出乎意料的低也成了城中話題。

唯剛出道拍《色.戒》時,有一張劇照,拍王佳芝回頭張望,不知張望些甚麼,興許是山上的大學,或是某人某事。當時我就覺得,那張回頭照,像極了張愛玲。打了個冷顫。

不過這部電影很符合我這種假文青的胃口,因為我真是太喜歡這部電影了!

張愛玲最為人熟知的照片,非那一張經常用來做作者簡介和書封面的仰角照莫屬。黑白照裡的張愛玲高傲、冷艷、亮麗,她把上海女性的所有優良特點展現在這張照片裡,觀者無法從視覺之中,讀出她文字的蒼涼。正如王佳芝的回頭,單從那副清純的學生模樣,任誰也猜不到內裡竟隱埋着如斯巨大的陰謀吧。

黃金時代是部傳紀電影,述說的是中國四大才女之一,蕭紅的故事。說起近代中國著名的女作家,張愛玲、三毛都頗為熟悉,但蕭紅還真的是沒聽說過的。20世紀30年代,20歲的張乃瑩逃婚求學,卻慘遭拋棄。投靠未婚夫汪恩甲後的張乃瑩依然躲不開被拋棄的命運,好在遇到了在報社工作的進步青年蕭軍,兩人相知相愛。

《黃金時代》一戲,三小時的鋪敘,是拍不了蕭紅,卻拍成了張愛玲。

通過蕭軍張乃瑩認識了女編輯白朗、羅峰夫妻以及聶紺弩等文學作家,改名“蕭紅”後的她得到了魯迅、許廣平夫婦的首肯,隨後又結識了了胡風、梅志夫婦、蔣錫金、丁玲、端木蕻良等人,在同時代作家的互相鼓勵之下,雖然戰事不斷、顛沛流離,蕭紅卻逐步走向了創作的“黃金時代”。

 馮紹峰──可嘆無法留名

雖說是部傳記電影,但電影的呈現手法相當新穎。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我們看見了飾演蕭紅的湯唯對著鏡頭開始了自我介紹……我是蕭紅,原名張乃瑩。而後,電影陸續有蕭紅的友人對著鏡頭述說蕭紅。導演和編劇李強將多為歷史人物記憶中的蕭紅(均以他們所留下的一些文字、傳說為根據)彙集成一個蕭紅的傳奇,再由這些歷史人物從鏡頭前述說。它亦像是紀錄片般的在做採訪,讓故事中的角色以間離式的表演穿插于情節當中,仿若歷史人物跳出了故事的框框,在訴說當時的故事。而每個人的說法也未必毫無衝突,真假無從考證,於是都演出來了。這點頗具羅生門的意味。

據彭博商業周刊報導,馮紹峰拍《黃金時代》沒有收片酬,其他演員衝着文藝電影和許鞍華的名頭,均自減片酬,希望拍一部能夠留名後世的電影。可嘆他們的算盤打不響了,或許從劇本來看,這的確是有可能的,然而自結果看來,馮紹峰乃至其他男演員的演出,中規中矩,並不突出。

許鞍華在這種敘事手法上既有不少驚喜。就剛說的,電影的第一個鏡頭便是蕭紅在自我介紹,她連自己的死亡時間和地點都說了出來──就像是蕭紅的靈魂正在述說著她的一生一樣。電影以訪談式、間離式的的手法遊離于蕭紅的一生,讓蕭紅的一生顯得更加毫無粉飾、更加客觀的顯現在觀眾的眼前。

許鞍華似乎無意引導演員、發掘演員的另一面,《黃金時代》非常依賴演員對劇本、人物的詮釋。有些配角,如蔣乃金(那個開船幫忙檢役的),劇本不多,戲份不重,因是小人物,性格也就能簡單些,發揮較易;另些配角,如丁玲、魯迅,發揮空間雖不大,形象早已深入民心,只要按照原型參照,讀出對白,就讓人覺得活靈活現了(對白其實也來自作家的文字)。

看著這部電影的當兒,我覺得處處都充滿了驚喜。各個人物們的“訪問片段”都頗有巧思,鏡頭由客觀鏡頭逐漸轉換為主觀鏡頭,更拉近了角色與觀者的距離,加強了角色的渲染力。故事的開頭亦不是開頭,那可能是某個時候蕭紅正在與其他述說著的自己的回憶。電影就以這樣的形式,冷不防就跳進了不同的時空背景里了。

偏生馮紹峰演的蕭軍,算不上是名人,戲份多,劇本對他的限制也多,馮紹峰在演蕭軍時,感覺不能揮瀟自如,剋制得有點壓抑了。就拿眾人在武漢筵席那一慕戲,蕭軍給直指文學造詣是努力得來的,不如蕭紅天才。蕭軍若要突出,要麼當場動怒,拍案離席;要麼冷笑一聲,不置可否。可是,編劇和導演安排了一句不溫不火的對白:「她少不了我的支持。」這幕劇對蕭軍的形象損害甚大,顯得太過少家子氣了,同時暗示了《黃金時代》對蕭軍不利,對馮紹峰而言,則有點不公平──導演和編劇,乃至蕭紅本人,迴避著討論、探索蕭軍這個人。所以蕭軍即使風流凋儻,在戲裡面許多重要情節,都是迂迴的,避而不談的。

其實對於許鞍華這位導演,自己一直是蠻欣賞的。我並沒有太鍾情于香港電影,香港導演裡邊也就喜歡王家衛和許鞍華倆人。這部電影給我的另一個感動點始終是許鞍華式的真摯與細膩的情感。之前看過她的《桃姐》覺得很舒服,格外溫馨。電影並無太多的高潮起伏,而是平實地娓娓道來。《黃金時代》亦是如此,各種小細節和演員的互動都拿捏得很精准,我幾乎可以用「起雞皮疙瘩」這幾個字眼了。角色的心理轉變不需長篇大論的臺詞,不需過於煽情的劇情鋪陳,角色的開心、悲傷,關係的變化,透過鏡頭和調度便能感受到。一個鏡頭勝千語,電影是以鏡頭來說故事的,我覺得許鞍華將這句話發揮到極致了。

本文有意拿張愛玲和湯唯對照比較,故此刻意拿蕭軍和胡蘭成比較,藉以討論《黃金時代》何故扼殺了馮紹峰。

再來就應該說說蕭紅了。其實自己一直都很喜歡看女性電影,更明確的說是對於女性主義是相當關注的(說到底這也是看電影對我造成的影響)。《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中的松子、《女性癮者》中的Joe,從這些電影中可以感受到女性的不可自主性。受到社會禮節的約束,千百年來女性的生活都是壓抑,依靠著男性霸權的。女性可以說是受盡了苦頭。

蕭紅文名遠不如張愛玲,連帶蕭軍之名也遠不如胡蘭成。胡蘭成單是一部《今生今世》,借張愛玲的名頭就令出版社賺了不少錢,而蕭軍的著作,在巿面上則很難找到了。胡蘭成不但自己跑出來說了一頓自己,《小團圓》裡,張愛玲對這段感情亦寫不了少,兩人的分離,與二蕭戰線前分離,像嗎?

蕭紅她就是一位不願低頭的女性。在那依然保守的年代里,她依然逃婚跟隨別的男人到北京求學。她想方設法的讓自己更自由,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只是在父權社會底下,蕭紅依然逃不過身為一個女人的宿命。她先後兩次懷孕,但懷孕的同時都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更拋棄了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在出生不久便離奇的死了(後人有懷疑蕭紅殺子之嫌)。我們看見蕭紅極力的倡導女性主義,卻終究無法放下對男人的依賴。她嚮往自由安定的生活,卻一直自我限制。她的內心極其矛盾,只因被根深蒂固的父權主義影響著。正如她所說的:「你知道嗎,我是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

脫離文字,回到現實,《黃金時代》的蕭軍便如現實裡另一個胡蘭成,交遊廣闊,風流成性。戲裡所有人物,最初全是蕭軍結交的,因為蕭軍才認識蕭紅。魯迅、丁玲、端木拱良,無一不是蕭軍的朋友。蕭軍交女朋友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誰不知道當時蕭軍已有了蕭紅?然則誰又介意蕭軍已有蕭紅?

儘管很多人譴責她,說她無情拋棄孩子,說她犯賤,私生活混亂。但我依然憐憫她,因她只是父權社會裡的其中一個犧牲品。要是蕭紅是個男生,那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蕭軍是一代的風流才子,正因他風流凋黨,才吸引着蕭紅,可惜,幾乎和胡蘭成相同的原因吧,因自己文采不如女方,故而冷落了,多番傷害了,始亂終棄。戲至中後段,蕭紅遮怨,身為蕭軍妻子的辛酸和痛苦,拿蕭軍和端木一比,端木便成了脆弱的懦夫。

多情的蕭軍,懦弱的端木,這兩個都是蕭紅深愛過的男人。關於蕭紅的這些愛情故事,還有電影的呈現方式,真的都很寫實。愛情就是這樣,剛相愛,雙方賴在一起就會覺得渾身充滿正能量,「當他愛我的時候,我沒有一點力量,連眼睛都張不開,我問他這是為了什麼?他說:愛慣了就好。啊,多可真貴的初戀之心」蕭紅還寫過那麼一句文字。但愛情無法盡善盡美,在一起的雙方終究會有很多矛盾,各自也會有自私的一面。可那就不是愛情了嗎?我覺得那還是愛情,只是這也是現實,要面對的問題又多了。

蕭軍傷她之深和她對蕭軍的愛的深,應是同樣的,她不願反過來傷害蕭軍,說太多關於他的誹聞和壞話,敘事中採取了迴避的態度。

電影取名為《黃金時代》。我覺得這名字挺好,想像空間很大。什麼時候是蕭紅的黃金時代?那時蕭紅和蕭軍倆人雖然窮,但倆人老老實實地互相扶持過活,也不斷的在創作。雖然他們那時是窮的,但精神上是富裕的,我覺得那是蕭紅的黃金時代;在蕭紅結識了蕭軍的一群作家朋友,并認識了恩師魯迅和其他作家,大家在創作上互相鼓勵,心心相惜。那時蕭紅是快樂的,他們在大街上邊走邊手舞足蹈,也可以說是蕭紅的黃金時代。

這就慘了,麻煩了,《黃金時代》的主角是蕭紅。若是她迴避着,馮紹峰能做的也不多。好幾個關鍵時刻,蕭軍兩次背叛蕭紅,鏡頭只是輕輕帶過,蕭紅不明言,一切全憑觀眾自己感受。換轉在文字裡,自可用一種曖昧的態度,利用各種襯托和鋪敘,令曖昧的角色有一點不同。電影原也可以,不過為兼顧可觀性,除一開場相遇那一段以外,馮紹峰沒得到一個畫外音和主觀鏡頭。觀眾所看見的蕭軍,全是蕭紅眼中美化了的蕭軍。

在蕭紅孤單一人身在日本時,她可以自由創作,無需再憂慮金錢上的困擾。她卻在和蕭君的書信中說道「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沒有經濟上的一點壓迫。這真是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里過的。」相當諷刺,這也是片名的真正來由。

只不過從各種行為當中,均證明蕭軍並不是一個值得稱贊的男人──馮紹峰沒能得到足夠的機會表演這一點,更沒能夠從他人的敘述裡得到評價。到底此人是好是壞,連他三段外情也沒有機會說清楚。端木蕻良至少給蕭紅在婚禮上數落了一頓⋯⋯

這不禁讓我思考,我的黃金時代應該是怎樣的?

許鞍華的導演方式,重視演員的自我發揮和要求。看她的電影,會令人覺得她很少像杜琪峰那樣,指明演員性格特徵,該做出怎麼樣的表演。《天水圍的夜與霧》,任達華使盡全力,導演恰如其份地贈予大量特寫鏡頭;《桃姐》的劉華也是任由他繼續在鏡頭前耍帥,竟耍出了一個從前未見過的劉華。許鞍華或許很清楚演員在故事的哪個關節,表演得最好,從而捕捉最精彩的部份。這一點她一直做得很出色。相反,一個在劇本寫就之時就限制多多,欲言又此的角色,一部戲下來就變得沒甚麼味道可言了。

下載這部電影看了之後,得知戲院會再上映,毅然決定到戲院看多一次。而電影的紀錄片《她認了風暴》也看了,電影中未曝光的鏡頭可真多。我確實相當喜歡這部電影,而且我覺得這部電影真的非常適合許鞍華。“訪談式”的電影敘事手法,客觀的儘可能還原蕭紅的一段歷史,毫無粉飾,正符合了許鞍華細膩和真摯的情感敘事手段。許鞍華說她一直很想拍蕭紅,認為她搞清楚了蕭紅,就搞清楚自己了。的確,我覺得許鞍華和蕭紅也有很多相似之處(了解過許鞍華背後的故事就會曉得了)。雖然自己沒有看過蕭紅的文字,但文字風格不太被當時社會所接受的她在電影中說了這樣的臺詞:「有各式各樣的作者,就該有各式各樣的小說。」

馮紹峰大概無法透過《黃金時代》獲得甚麼提名,除非導演大發慈悲,在他於上海與女大學生偷偷會面、於蕭紅旅居日本時,多給兩秒。反而駱賓基的演出,較馮紹峰突出,宣傳影片駱賓基的演出也囂賓奪主地較馮紹峰長些。純粹是意外吧,或者駱賓基這個人本來就沒甚麼可談,觀眾對他,只是疑問,連番的疑問,存而不論的疑問,蕭紅對他也是個疑問,故此當他對蕭紅的死流露出莫大的哀痛時,更能感受真情──畢竟戲裡沒幾個人為蕭紅的死而惋惜。

許鞍華亦是如此啊。《黃金時代》的票房失利和譭譽參半似乎也印證了觀眾對於這部電影的接受度。但正如蕭紅所說,並無對或錯。許鞍華的《黃金時代》或許正如蕭紅的文采那樣,散髮著一股反世俗的倔強,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這或許正是許鞍華的黃金時代啊。

湯唯──鬼魅一般的演出
整套《黃金時代》足足三小時,電影院冷氣強勁,臂上毛管直豎,看到一半,背心是濕着的,一直冒汗直至散場──好恐怖,好像看鬼片一樣。

寫到這裡,應該也寫得差不多了。《黃金時代》是我今年最愛的華語電影,湯唯的演出我也很喜歡。最後蕭紅在醫院逝世那一幕,駱賓基痛哭并看見了在窗口上吸菸的蕭紅、在大街上合蕭軍快樂行走的蕭紅。這幕真讓我揪心,才活了31年,卻多麼的不容易。

電影一開始,是一個女人以黑白形式的獨白。女人直視觀眾,我看着她問,你是湯唯嗎?不,你不是湯唯。你是蕭紅嗎?憑甚麼說你是蕭紅。那一段獨白,拉觀眾進入死後的世界,這個女人在眾人之中攸忽出現,是有點肉血全無、靈魂給抽空了的,心裡不期然問她:你怎麼了。

電影一開始就挑戰着觀眾,編劇、導演無意給你一套簡單、容易消化的民國才女坎坷人生故事。劇中人物時空、空間穿插,偽訪問、真演戲、引用作品,整部戲看完,觀眾可能了解了蕭軍、魯迅、許廣平等人,卻並不了解蕭紅。是的,知道了蕭紅身上發生了甚麼事,但無法了解蕭紅的內心世界,對蕭紅這個人充滿了疑問。

或許得從那一場蕭軍蕭紅相遇的床戲開始,在此之前,蕭紅不過是一個任性、兩次錯愛且不慎懷孕的不幸才女。她宿命般和蕭軍相遇,兩人長談一夜,第二天便上床了。說是上床,不如說是搏鬥,毫不浪漫,沒散發甜蜜和溫馨。

後來蕭軍蕭紅相依為命,更多時間看見蕭紅在旅店樓梯晃盪,好奇地觀望往來的客人,等候獵人歸來。後來許多劇情都是如此,蕭紅身邊明明有着各式人等,端木、丁玲、蔣錫金、魯迅、周海嬰,蕭紅卻總是一個人,孤苦地、百無聊賴地在圈外、在露台上躺着,一個人在京都困着。和蕭軍永遠地分離後,情況更是嚴重。

關於二人的說法,軍、紅、端木各有各的說法,戲裡只拍出了兩個男人的說法。蕭軍那一場是比較瀟灑的,蕭紅跟他提了,他呼口氣,熱水淋身了事。端木的說法比較不可信,導演利用服裝和鏡頭說明了這點,全戲唯有那一慕,蕭紅明艷亮麗,紅帽子、黑絲襪、高根鞋。果然,鏡頭一轉,婚宴上,端木哭得多麼凄厲。

端木不該哭的,無論多懦弱的男人,總不成在大日子,哭得如斯凄厲,依在女子肩頭不露臉。是蕭紅要她哭的,是蕭紅明白的告訴大家,她和端木結婚,不因為愛,只因為她要對蕭軍復仇。湯唯的演出至此,更像鬼魅了。

名作家董橋曾論張愛玲的文字,像鬼一樣,悠忽出現。大概指張愛玲小說裡那些尖銳的敘事風格,總在故事行進到某個位置,冒出一兩句精警,甚或是涼薄的句子。當作家的或多或少都和這個世界,存在一段距離、隔膜,張愛玲的文字給人的抽離感,可說是民國作家之冠。沒有聲嘶力歇、冷嘲熱諷,反而像個刺客,殺人不留痕。

蕭紅和端木在一起後,儼然就是這樣的出現。她挺着大肚子,由武漢到了重慶,重慶去到香港。每次都是忽然出現在人們眼前,悄無聲息,也沒有事先通知,孤另另一個,端木常不在身旁。身邊的人往往亦一閃即逝,甚至是那個剛出生的蕭軍的孩子。

醫院孩子那一幕,相較一般鬼片更加恐怖。空無一人的醫院,凌亂的病床,曝光不足的環境,忽然背後飄來的臉色黑沉沉的女人⋯⋯缺乏醫生的證詞,嬰孩是否抽風死,抑或蕭紅親手「送走」,無人得知,觀眾不知,戲中回憶之人,也不知。

此後蕭紅輾輾轉轉到了香港。坦白講,她的精神狀態是差極了,從碼頭跌倒那一場開始,我們看見的,已經是一位內心支離破碎的女人。她試圖告訴別人,即使遭男人拋棄、背叛,失落孩子,缺乏家庭溫柔,她一個人還是可以繡件長裙,活得好好的。可惜現實賦予的殘酷,並不容她獲得她所祈盼的諒解和關愛,令她不斷借回憶和文字,紓解現實苦痛。

劇裡描述蕭紅寫作的鏡頭不多,引用作品轉化成影像的鏡頭卻不少。然而那些文學影像裡,都是色彩豐富,有如童話一般的。回過頭來,那些孤獨地抽煙寫作,在園子裡發呆出神的鏡頭,顯得和文學影像格格不入。

強大的反差我認為代表兩件事。第一件事,這位任性、執拗、掘強的女子,覺得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她沒有明言,她的寫作也不求諒解,即使文字和當時社會潮流不合,也無妨,可以孤獨地寫下去。第二件事,純粹是個人感覺,湯唯孤獨地,空靈的,乃至於末段臥病在床,也隱隱透出高傲,讓人覺得她是商巿街的作者、魯迅看重的文藝青年、丁玲的朋友,那份孤高寂寞,顯得很張愛玲。張愛玲的文字就是這樣的,張愛玲就是這樣的人,戰亂中還得吃霜淇霖,戰亂中,蕭紅仍給自己繡裙子。這是編劇、導演對「才女」的印象投射。

可惜她沒等到足夠的文名,便死了。劇中甚至吐露,蕭紅於文名看得很淡,沒有任何一句字一句對白,說她很重視和在意文壇的名聲,她在意的,由始至終都是她的愛人吧。愛之深,恨之也切,後來的回憶裡,她與魯迅談紅裙子,蕭軍的身影不見了,她對蕭軍的恨意更深了,這份恨卻投報在端木身上了。

疑問不斷的文本
駱賓基突然在香港出現,電影引用了一段不慍不火的對白,說駱賓基是蕭紅弟弟的朋友,來到香港求接濟來着。是與不是,蕭紅後來到底有否和家裡聯絡,戲裡沒有給予明確答案。諸如此類的疑問,《黃金時代》裡非常多。例如丁玲說蕭紅單純,可以無所不談,沒甚麼機心。但蕭紅受困旅館,曉得寄信給報館揭發;許廣平首次見蕭紅,回問她信上所問。到底是她小女孩天真心性使然,真心一問?抑或有心以難堪之言,引得魯迅和他們見面?何以湯唯的蒼白,少了東北人直爽本性?

電影各處的欲言又止,又何止針對蕭紅一角而已。對於各人身世,若不是對民國時代文壇素有了解,均不容易理解。即使略略知曉,也無助於理解或拆解,只會落入索引學,比較電影文本和歷史人物差異。

明顯,編劇導演和一眾演員,並不希望如此。他們無意「還原歷史真實」,《黃金時代》亦非紀錄片,乃是一套文藝片,他們借蕭紅的一生,重塑「才女」和他們的民國。

然而,在電影院的當下,甚至劇終後,觀眾也難免要問,這是真正的蕭紅嗎?這是真正的民國嗎?他們拍蕭紅,卻沒有評論蕭紅,甚至蕭軍、魯迅、白狼等等角色。劇裡極力讓觀眾看到主角們不同的面貌,人物有時矛盾,如蕭軍,對蕭紅多麼殘忍,卻在分別之前,百般叮嚀,囑丁玲等人照顧蕭紅。端木花盡心思得到蕭紅,情愛去得那麼快又那麼徹底,後來只剩道義的照顧。面對種種前後不符,人物口不對心,觀眾是必然要問的。因為陌生,每個角色初出現,觀眾也難免要問的。看完《黃金時代》,觀眾難以善罷干休,定要尋來其他文本對照參看。無怪乎,湯唯受訪稱,劇本不能更動一字,多一個「的」和少一個「的」,感覺便走了味。這部戲,是文學的。

確實唯有嚴肅文學作品,方能達到如此效果。讀完流行小說,讀者不會深究,可能感傷唏噓,但不會疑惑,不會質問。《黃金時代》作為文學、文藝電影,又有那麼一點不及,觀影後不覺得內心的空洞給填滿,或感情給掏空了。缺少刻骨銘深,缺少滿足感,這部份可能因畫面和鏡頭缺失所致。

查看了《桃姐》和《黃金時代》的製作費,前者1200萬,後者6500萬,但看完《黃金時代》,覺得似乎是一部約4000萬的製作。鏡頭和取景並不華麗固是一個因素。

無意苛求許鞍華拍出《一代宗師》那樣艷麗的畫面,每一張都可做成海報。事實上《黃金時代》許多畫面定格來看,都是好看的,可以造成電腦桌布。唯獨有些鏡頭,例如描述山西地貌那兩個鏡頭,氣勢不夠,能夠廣一點,遠一點,就更好了。畢竟現今的時代和當年有別,現實上無法做到,何不用油畫?用畫的來解決,抽象些。

服裝設計倒是極好,場景細節也花了不少心思吧。哈爾濱的旅館,拍來是帶點魔幻寫實,不見盡頭的樓梯,常有外國人經過。香港戰爭的場景就棋差一著了,連《葉問三》也不如。也見得,許鞍華不擅長拍宏觀的戰爭的東西,擅精細而不擅粗礦。《十月圍城》的香港也非寫實的,但主要景物都拍得到,而許鞍華,或李檣在這方面,就比較不足了。

反觀這幾年許導的幾部以香港為題材的電影,鏡頭不怎麼美觀,反而顯得寫實。那份寫實恰如其份,情真意切,也就夠好了。大製作嘛,始終花了這麼多錢,對景對情,畢竟有另一層次的渴望。

小結
許鞍華想拍蕭紅,想了四十年。四十年後的今天終於給她拍了出來,然後虧本。劉華曾說,她每部電影,都是求回來的。沒一部是投資者覺得有利可圖,全力支持,都是求回來的。求了這些年,得出《黃金時代》。

我並不覺得她拍出了蕭紅,反而覺得她拍出了張愛玲,或者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才女形象。比如魯迅,拍得像,觀眾會覺得挺好;拍得不像,只討一頓罵。原因是我們知道張愛玲的太多,知道蕭紅的太少。

而到最後,湯唯探出旅館牆外,慵懶地抽煙;拖着蕭軍,驀然回首。兩個鏡頭裡的人,與整套戲裡的蕭紅截然不同,光是眼神,就分明是兩個人。這兩個人,不知是駱賓基的構造想像,或是導演有意無意的把兩個鏡頭湊在一起。

蕭紅躺在病床上,垂死之時,絲毫沒露出一分軟弱,仍帶着傲氣。對於死亡,她期待已久,欣然接受。電影最後,拍她《呼蘭河傳》裡的一段,拍她小時候,愉快地在鄉下奔跑,突然,砰的一聲,給踢到在地,抬頭,只見父親厲目怒瞪。這一下首尾呼應,無疑如一記重搥,砰的一聲,擊在觀眾胸口。

往後十年,大概沒有導演,膽敢挑戰這樣的拍攝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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