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侯孝贤的唐诗,真的可以不看

去年中秋时,我恰好赶上了奈良唐招提寺的中秋赏月活动。我们在寺庙外直等到天黑透了才被排队放进了寺庙。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头攒动的地方能黑得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寺院里点满了雪白的灯笼,都在极矮的地方努力地照亮了脚前一小滩道路上的鹅卵石。在这样黝黯的光景里,我见到了东山魁夷的屏风《云影》与《涛声》,那时就算真明白了唐人在散文中那些永不嫌多的溢美之词真不是咋呼。在二十一世纪能在影院里遇上《刺客聂隐娘》,大概也能作此观感。

    冲着《悲情城市》的导演侯孝贤,以及在戛纳拿了个杯子,还有号称堪比《卧虎藏龙》而去看了这部《刺客聂隐娘》。看之前还特地查阅了唐人传奇当中原名聂隐娘的短篇小说。因为没有多少人看再加上中途离场和睡着的,我看的几乎是近于包场。
    平心而论可以看得出尽管侯导江郎才尽但还是极度认真的:气韵悠长的唐风古韵,精心设计的建筑和服饰,中国山水画般的意境,从画面做工来讲,质量上乘,是不可多得的晚唐风光片。但这部电影的剧情实在是没讲好,哦,不对,它有剧情吗?对白也只有寥寥数句半文言的台湾腔国语对白,人物出场和消失也都是忽来闪去,故事本身很简单不是不容易明白而是在于故事无序无交代的自由发展让人莫名其妙。我赞同一个观点,你可以坚持各种手法,但,作为一个名导,请,首先把故事讲好。
    再一个就是慢,还不是一般的慢。欧洲电影镜头慢的也看得多了,但也没见过如此慢法:一个非关键角色站着等个人都能拍成一分钟,侍女往用于沐浴的木桶水面撒花要花数分钟,哦,对,装逼范们会叫嚣这是在表现古时礼仪;本来片子有很好的青鸾舞镜的孤独主题,但是孤独是要靠没有对白,再加上无论什么镜头无谓的加长,节奏极慢到影响观众观赏才能表现的吗?许多非关键的镜头也要一秒拉长到一分钟,如果非要说这是文艺,那对不起,我承认自己没文化。所以如果这部电影作为半小时之内的独立电影我可能会觉得很成功,但,它是107分钟,这个电影有很好的画面很认真的唐风很简单的主题,可惜偏偏要用107分钟,但除此之外的就只能剩下装逼二字了。哦,对了,我一个朋友形容的很贴切:聂隐娘,这完全是一个100页的ppt。
     如何能跟《卧虎藏龙》相提并论呢,人家要剧情有剧情,要打斗有打斗,要内心有内心,要画面有画面,要中国有中国,所以,请,不要如此评论而贬低了李安。既然傲慢到明明是商业投资商业院线却自认为是完全的文艺片,傲慢到背对观众拍电影,那就要有观众背对你的勇气;即使如此没有人否认还是半部好电影时,舒淇还要傲慢地说出“不喜欢看,真的可以不看”。那么,观众花几十元的电影票不是来看你们的傲慢,尽管是拿过法国人的杯子,尽管是什么名导,尽管是什么有个性的女星,SO,不好看,真的可以不看。

侯导的《刺客聂隐娘》确确实实是这几年我在电影院里面看过的最满足的片子,以至于我确信它一定会被历史记住。膜拜影史经典多年,作为一个影迷能赶上一部能被记住的影片的放映,人生了无遗憾。侯孝贤让武侠不再是一种打斗的武侠,或是用来谈江湖、语人生的武侠,他将焦点放到了更远更广阔的时代气韵里,非功力纯熟则不可为之。

看过聂隐娘后,似乎李安的《卧虎藏龙》和王家卫的《一代宗师》都显得“商业”了。相对于《聂隐娘》来说,《卧虎藏龙》和《一代宗师》都仍然把武侠片当做一种类型片来拍摄。所谓类型,则是该打要打得漂亮,该聊人生要聊得舒畅。然而,侯孝贤决不同其属,也使得许多抱着来看武侠大片或江湖人生的观众望而却步,败兴而归。在《聂隐娘》中,打戏不过三四场,每场三四个回合,冷静,克制,绝无炫技之嫌。

侯孝贤如壮士断腕的舍,让《刺客聂隐娘》得来了一股清新的劲风。没有了取悦视觉的大段打斗,整部片子变得悠远宁静,甚至说,安静地决绝了,它安静地可以让人听见那个晚唐夏夜里蛐蛐儿和金铃子的叫声,安静地让人可以看见风进出幔子留下的痕迹。当镜头安静下来,离人远去,我们便看见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唐朝气韵。或者说,那不仅仅是唐朝的气韵,而是从《诗经》到《汉乐府》;从甲骨文到草书都涵盖了的,我们称作“中国”,亦或是“东方”的气韵。这种气质,在中国电影中,早已不见踪影多年。

这种气韵是中国文化中的一种画面直觉,无论是中国画还是唐诗宋词,其中异常重要的一大艺术特点就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种对画面文学性及文学画面性的强调,在西方并不常见,侯孝贤极好地从中国传统审美中继承了这一点。虽然文学改编电影一直强调从文字的母体中跳脱出来,但在侯孝贤这里,他让影像重新走回文字。

唐诗本质来说就是画面,可以让人闭上眼睛去体味。那五字一句描述的不过只是寻常景象,但经过诗人“蒙太奇”地排列,就变得意味深长了。侯孝贤逆流而上,在画面里还原文字本身的节奏和美感,实属大开先河之例。《刺客聂隐娘》保留了唐传奇小说文笔简约,节奏明快的独特质感,精确潇洒,连语气、节奏都不差毫厘。而缺乏这类视觉经验的观众对其用镜评之以“涩”,不得不使人悲叹国人血脉中的文学传统不再。

当然,习惯背对观众与时代创作的侯孝贤全然不会在意究竟多少个人为他点赞,或者《刺客聂隐娘》在豆瓣的评分是不是又低下了8分。他的世界总与我们这个世界有那么一层纸的距离,就好像聂隐娘的唐朝和我们的21世纪也是有一个屏幕的距离。侯孝贤就像聂隐娘那样形单影只地待在树上,看得更远的他却从没有放弃过跟普通观众的沟通。虽然,他知道《聂隐娘》,非对电影怀有极大善意的人不能欣赏,但他还是执意把片子做得“曲高和寡”。电影作者拍摄的本身就是他自己,侯孝贤并不是曲高和寡的道姑嘉信公主,而是那个执意不断人伦之情的隐娘。她的入世带着执拗之气,明明已经身居世外,却仍要挣扎着回到本质就是平淡的生活。

侯孝贤也是如此,他是这样挣扎着回到了面向普通观众的大屏幕。侯孝贤对观众的信任是近年国产电影中鲜见的。他相信你我无论是谁,心中都仍然有流动与聂隐娘、唐人作者相同的文化血脉。这种对观众的相信和认可是种莫大的谦卑。在如今电影工业人人争着贬低观众智商的时候,是侯孝贤举案齐眉地把一个早已被忘在历史缝隙里面的时代带还给观众。他知道这个快节奏又物质至上的时代从来都没有满足过我们,他知道我们和唐人一样渴望着安静的内心与平和的爱情,哪怕我们外表上多么喜欢好莱坞大片和爱情喜剧。而《刺客聂隐娘》,正是拍来应对这个时代的精神饥荒。

《刺客聂隐娘》并不是一部存心捉弄观众的电影,就好像唐招提寺不是存心在夜里不开灯。有一种美,因为它本质难得,所以并不能够在冷气十足、夜明如昼的环境中自然的显现。它真的需要等待,因为唯有一颗安静的心,才能体会这朵云与上一朵云的微妙差别,才能懂得隐娘与磨镜少年间矢志不渝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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