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网址开户网站請帶著寬容想起我們,我何其幸運

写在前面:
《军中乐园》是釜山电影节的开幕片,是部军•ji题材的电影,比较想看。最近在釜山,不知何时有空去看。
前段时间在台湾某网站上看到过一篇对豆导的专访。国内不翻墙貌似看不到,所以贴过来。大家先睹为快!

對不起這不是一篇影評,是我跟這部電影一起走過的日子,和我對它的一些理解。涉及部分劇透,請注意繞行,謝謝。

这篇专访不错,不仅谈到了影片的投资和选角,还谈到了豆导对侯孝贤导演的真情吐露,感人肺腑!

2015年秋。當時我已轉了頻道進入編劇行業工作,許久沒再跟組。卻因為得知許鞍華導演要開新戲,火速推掉了之後的工作,加入了美術總監文念中的團隊。

纯属转载,尊重原作者知识版权!

秋末,第一次讀到《明月幾時有》的劇本(第二稿)。記得有朋友問我Ann導要拍什麼樣的新戲?我一概笑著回答——「手撕鬼子」。

我何其幸運,可以面對這個時代
專訪《軍中樂園》導演鈕承澤

初讀完劇本后,我覺得最大問題,一是方蘭、劉黑仔、李錦榮這三條線的節奏問題。二是方母被抓后,方蘭的救與不救。

文 / 王昀燕

前面整個護送文人是一個在短時間內發生的完整事件,作為讀者我跟的很順。但之後分成三條線繼續講述,整個時空被拉得很長,這樣一來就容易散,節奏也易出問題。比如方蘭從平民老師到加入小隊,不久后成為大隊長,中間并沒經歷什麼情節或事件;而方母也是,從不知道女兒在幹嘛,到得知,到也去送情報,整個發展的情緒我跟不到,也想象不到。另兩條線中,劉黑仔是比較鮮活有意思的人物,但在中后期似乎掉線了很長時間。而李錦榮作為憲兵隊的臥底,本來是很重要神秘的身份,卻看不出任何緊張驚心,連最後揭開身份都是他自己跑去告訴方蘭。我也看不到他們做所有事的直接目的和後果,自覺「勝利」二字聽起來是縹緲和遙遠的目標,因此閱讀過程中很容易走神,總體也覺得有些乏味。想著如果三條線最後交匯成一個事件,彼此的關係更緊密些,似乎會比較容易把節奏拉回來。

鈕承澤變了。

第二個問題可能更嚴重。我讀劇本時,覺得這麼大件事,方蘭和黑仔就在那裡講了兩三句話便決定連媽媽也不救了,怎麼都不太合適。當時文生告訴我,這也是導演心裡還沒想到要怎麼拍,情緒上要怎麼辦的最大問題。

兩年多前,因《愛LOVE》電影書的採訪紀錄工作,我們碰過幾回,他提及剛讀了《賈伯斯傳》,自認跟賈伯斯在人格特質上頗有雷同,並深受啟發。那時,他雖為了《愛LOVE》的後製與行銷宣傳趕得焦頭爛額,卻有一種堅決,一種意氣風發,彷彿,他能夠預料,《愛LOVE》將會在兩岸市場掀起何等波瀾。他屢次言之鑿鑿地說,要打造一個華語電影工業王國。

2015年初冬。我陸續完結了手頭的工作,正式進入《明月》劇組加入前期籌備。隨著幾次開會討論,我越來越清晰地看見了導演對整個電影的態度。她不想要任何我們習以為常的戲劇化,她想要還原那個時代的香港,想要拍攝一些平凡卻堅韌的普通人。他們似乎並未做出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但他們曾經真實存在過,在這片土地上,在每個不起眼的地方,懷抱著共同的信念,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這回再見,是《軍中樂園》上映前夕,他明顯低調了、收斂了,想當然耳,是跟「那件事」有關。我想很多人都知道了,去年7月初,他被舉報挾帶中國著名攝影師曹郁登上軍艦,不僅國軍取消所有支援,投資人亦大舉撤資。原已打算風光開鏡,事件爆發後,一夕之間,鈕承澤頓失資源,四面楚歌,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和《黃金時代》時一樣,我們一來就已收到了很多導演發來的歷史資料參考圖片和人物介紹。印象較深的是導演在那時提到了一部叫《天上人間》的老電影()作為整個美術風格的參考。(我們去了香港電影資料館租錄影帶觀看)

本片歷經漫長的籌備期,一度面臨停拍,後來終於還是在去年9月底正式開拍,距離今年9月初上檔,恰好屆滿一年。不過這故事早在2004年便於鈕承澤心頭盤踞,迴盪多年,才終於有了雛形。然則,隨著田野調查的起步、深化,更多故事找上了他,《軍中樂園》竟從一部小製作的性喜劇,陡然演變成一部耗資2.5億、規模宏偉的大片,講述民國七〇年代,戰地前線金門所上演的眾生故事,見證在那個荒謬的年代、閉鎖的場域裡,命運如豬籠草一般,緊緊抓住每個昆蟲般渺小薄弱的人。

除了基本演員,和比較常見的特務、土匪、地下黨員等外,導演還十分重視還原一些形形色色的普通人,比如理髮師傅,漁夫,工匠,自行車夫,婚宴賓客,客家人,中西樂隊……關於香港的歷史圖片資料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好找,每一種人物都牽涉到很多細節。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瀏覽了所有能在互聯網上找到的香港三四十年代關於人的資料圖片,也去圖書館查找了數日的書籍資料。碰到過的最大困難是制服方面的資料研究。首先日本軍服在不同年代階段是有一些區別的(大部分影視劇里都是錯的)。夏季和秋季又有不同著裝。而香港在那時除了日本兵外,還有很多印度人,被稱為「摩羅剎」,除此還有一種叫「憲查」的職位,類似於警察。「憲查」的資料是最難找的,花費了很多時間精力,也尋求了很多幫助。日後若再有導演想要拍攝抗戰時期的香港,我當時整理的資料文件夾應該能給大家提供很多便利。

在《愛LOVE》一片的開場,鈕承澤設計了一顆長達十二分鐘的一鏡到底鏡頭,蓄意展現他的企圖與能耐,一切皆有賴反覆模擬、演練,始能在掌控之中。可到了《軍中樂園》,他卻說,面對如此浩大的陣仗,直至開拍前,他甚至都還不知道該怎麼拍,他完全是被推進了那個時代,少了從前那般精準而明確的算計。他說,這是他最素樸、不炫技的一部片。

中間的某一天,忽聽文生說導演已想好了關於方蘭救不救方母那場戲要怎麼拍了,整個情緒也捋順了。不久,我們收到了劇本第三稿。這一稿刪減了一些旁支人物的戲份,改善了三個主線人物的幾場戲。最大的變化是添加了由梁家輝飾演的老年彬仔訪問部分。整體看來,我覺得已比上一稿好了很多。

儘管鈕承澤自認並未一如以往,將自己投射在本片的任何一個角色當中,但《軍中樂園》無疑是他截至目前投注最深情感的一部片。如今,他成了一個充滿爭議性的人物,在事件之後,我們是不是也靜下心來,聽聽沉澱過後的他,對電影的一番思考?
最初,這故事的發想中,老張這角色並不存在,直至您父親過世,開始追溯他的一生,才有了這個角色,盼藉此為那一輩人說點什麼。請您先談談這一段經過。

2015年末,除了周小姐是一早就定下的女主角外,大部分主演的人選幾乎都還沒有敲定,而大部分叫得上名字的演員檔期全滿。導演陸陸續續見了一些人,拒絕過別人,也被人拒絕。關於方母一角,說實話,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可能出現問題。文生私下里和我討論,有無能替代葉德嫻的女演員。可放眼兩岸三地,我們都沒有想出更優人選。而導演那邊,她當然是以「適合」為第一考量,卻也表示會尊重監製和電影公司的定奪。最後我們能在現場,觀眾們能在大熒幕上看到葉小姐對方母的完美詮釋,要感謝這些掌握了決定權的人的無畏和尊重。

鈕承澤(以下簡稱鈕):「八三么」這個單位,對於我這個年紀前後三、四代的人而言,是神祕的、香豔的,又帶著一點不潔的。我並未親身踏足,從前只有透過曾經去消費的前輩們活靈活現地描述那個現況,但大部分講的也許是那份苦澀的心情。2004年,看到一篇小文章,一個老先生寫的,寫他當兵時的際遇,掀開了八三么那神祕面紗的一角,第一次看到了某些日常,看到門裡面的一些小細節。那時覺得好有趣噢,如果拍成一部電影,應該會是很好看的喜劇,帶點黑色幽默,時代的荒謬在背後。但當時的台灣、或說當時的我,根本沒有環境去推動這樣一個案子,就放在那兒。

2016年春節前後,我們開始了主要演員的定裝。與此同時,緊鑼密鼓的開會討論,製作各種工作表格,部分劇本場次的再度修改……

再者,一到選舉,族群議題就會被一些無良政客挑起,透過媒體,你會看到一些憤怒的伯伯,這些流落在社會底層、所謂的「老芋仔」。他們當年也曾青春正茂,甚至是個帥哥,他們的人生也曾有無數的想望,可是他們卻被時代的洪流席捲。很多人的人生皆非出於自己的主觀意志,可能就像戲中的老張,下田回家,想像著媽媽做的餃子,想著明年就要迎娶的姑娘,但也許就碰到國民黨的殘軍敗將,就這麼被抓走,一輩子沒能回去。他們也許不擅表達,沒念什麼書,於是變成又臭又硬、不被理解、無妻無子、無家無業之人,沒有根。我很心疼他們。

2016年2月23日,《明月幾時有》正式開機。第一場戲在廣東台山的一個鎮上拍攝,內容是由郭濤飾演的茅盾和黃志忠飾演的鄒韜奮在戲院被通報點名,並在戲院外商議逃亡事宜。

在我的成長背景當中,認識很多這樣的人,我爸爸的朋友、我們家的管家,也許省籍不同、知識水平不一,但每一個人都有著一份強烈的鄉愁,很難看到他們真正的快樂。我父親跟外婆講著北京的種種,或他朋友來找他,他們說起北京傳統小吃,眼裡會透露出一點少年的光芒,然而其他時刻,總是帶著一點哀愁。他們不買傢俱,家中多是籐製傢俱,因為隨時要反攻大陸;像我外公,堅持不買地,不買房。

由此開始,又可以在片場看見Ann導全情投入的樣子。每天開工,她走得最快。仍舊不愛用對講機,有什麼問題都會一次次從監視器前跑去現場親自給演員說戲。也會急的發脾氣,一根接一根不停抽煙。演員笑,她也笑,演員哭,她一臉愁容。看見演員的精彩表演,她興奮地眼睛發光;遇到動作戲,她又想趕快結束,生怕演員們太過辛苦和受傷。

中間又歷經我父親過世。他是個軍官,也是畫家,比起那些底層的老芋仔,已算幸運,但他在壯年時被診斷為「漸凍人」,一天一天憔悴,一天一天削瘦。一九八〇年代,在他生病住院前幾年,我們透過在日本的朋友,跟北京的家人偷偷摸摸地聯繫上,從此,他最大的慰藉,就是跟北京通信。

《明月幾時有》總共拍攝了近三個月,59組。從嚴冬到初夏。我們等日出等日落等云到等風來。經歷了無數場暴雨和暴曬。我淋著瓢潑大雨跟群演吵過架,也在「金堂酒家」的后樓梯里踩到過渾圓的大老鼠。整個拍攝過程非常辛苦,遇到過很多不那麼順利的事,和不停拖後腿的人。疲憊沮喪時,Ann導像座燈塔。只有她永遠精力充沛,專注的沉浸在她想要構建的世界中。

那時我已拍完《小畢的故事》,進入青春期,外頭有自己的世界,每天出去鬼混。離家前,最後看到的畫面,往往是他坐在大圓桌前,叼著筆,因他的手完全捲曲,已無法握筆,一筆一劃地寫著給北京的家書。我混到三更半夜回家,他往往還坐在那兒,做著一樣的事情。

這些在現場的日子,使我對劇本的最初印象有了第一次大的改觀。

所謂的外省人家庭,很多人家裡都有幾個難忘的畫面、心酸的故事。我三叔是一個京劇學者,曾任中國戲曲學院副院長,有一天,知悉他將去德國訪問,我們約好幾月幾號幾點要通電話,我們一家四口坐在電話旁,電話一響,我接起來,那時長途電話畫質仍非常不清晰,像在隧道當中,有著回音。我說:「三叔,您等會兒。」便把話筒交給我爸,他已經無法拿電話,祇得雙手捧著話筒,放到嘴邊,手發著抖,嘴唇也是,久久未發一語,等他終於說出一聲「喂」,立即嚎啕大哭,像個小孩。我們全家當然就哭成一團。

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方蘭救不救方母那場戲。印象中那個大夜,迅姐偷偷在保溫杯里裝了點紅酒,拍了兩三條就過了。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在小山坡上蹲下抽泣,我在旁邊紅了眼眶。方蘭這個角色在我看來是很難演的,她雖然戲份最多,但更像是串起所有人物的一座橋樑,本身的性格在劇本里並沒有那麼鮮明。她的變化像我最初所說,沒有特別的事件或情節推動。可周小姐卻在日常瑣碎中,在平凡又疲憊的工作中,演出了方蘭的成長,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堅定,越來越有力量。

民國七十四年,他因萎縮到了喉部肌肉,失去自行呼吸的能力,被送進醫院。此前,我曾問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說,不行,怕終身俸被取消。當時尚未開放探親。等到他進了醫院,生命中的最後二十年,被禁錮在那張病床上,靠著呼吸器,鼻管灌食維生,再也沒能說話、沒能吃飯,但意識清醒。

也想講講另幾位主演。

他過世的那一天,我進入了他,想像他當初在北京可能如何生活,有什麼樣的童年,在何種情況下去報考軍校,在什麼心情下被送上了那艘船,來到台灣。他的懷才不遇,悒鬱不得志,對家鄉的思念,染上怪病,我真覺他好慘噢,那一天,我哭得非常非常悲傷,替他哭了一場。基於此,我想日後有機會,要拍跟這族群有點關係的事情。如果是《軍中樂園》,加一條老兵的線,我要找劉德華來演老兵,讓大家知道老兵年輕時候也很帥,顛覆一般大眾的印象。(笑)

在「方家」拍攝的那個星期,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擠在擺監視器的小房間一角,看葉小姐的戲和偷聽葉小姐與導演討論。在劇本里,方母就是我覺得寫得最好,最立體的角色。而在葉小姐的演繹下,這個角色變得更飽滿了。她有時小氣有時愛嫌棄,有點小傲嬌的細微表情,常讓我覺得十分有趣。葉小姐自己也有些很好的想法。舉兩個例子,方母出現的第一場戲是我十分喜歡的一場。她給沈太太斟水送餅講租金,人物性格一下就立起來了。而這場戲的對話結束后,方母對沈太說這個餅他們也不會吃,就把餅包好拿走了,這就是原先劇本里沒有的內容。護送文人事件后,劉黑仔來方家天台找方蘭,讓她加入游擊隊,這時候方母偷偷走上樓梯偷聽,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這一段包括她頭上的髮網,都是葉小姐自己提出來的設計。

經過了《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艋舺》、《愛LOVE》這三部電影,很幸運的,完成了我每一部想要做到的事情。2012年,面對一個日漸成熟、我也順利進入的大陸市場,躊躇滿志,有一個動作類型的兩岸合拍片,非常巨大。我知道要搞很久,因為我還是想碰觸社會議題,劇本得非常有技巧,能通過電檢,又有血有肉,我想找《神鬼認證3》的團隊,這需要很長的溝通與醞釀。

劉黑仔是整個電影里最輕鬆「好看」,最容易讓觀眾喜歡的角色,彭彭本身也是這樣,他其實非常有喜劇天分,導演一看他演戲就笑的合不攏嘴。他很認真也很活躍,每天都對角色有一百個新設計,常常覺得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歡天喜地去找動作指導商量討論,拉著我們進行演示,即使立刻被無情拒絕也毫不氣餒,很快又歡天喜地的想出了一個新點子。劉黑仔這個人物也加進了不少他的設計。殺李燦森那場的「帽里藏刀」就是他想出來的。又比如他的大拇指指甲是爛的,雖然整部電影從頭到尾也看不見,可他就是願意花時間早起來現場一天天粘假指甲。我忍不住問,你何必呢?他半開玩笑歎口氣,這麼多演員一起演戲,不好好給自己設計,誰能記得你演了什麼?!你不懂,這是一個演員的辛酸!

但我正值拍完《愛LOVE》,充滿了想法與力氣,自覺漸漸成熟了,想多拍一些電影,心想,不如先拍個小片吧!來拍《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2》好了!當初那個找不到錢的導演,現在已有非常多資源,但仍然在面對很多情非得已的生命情境,仍然有我的苦悶與惶惑,但遭到身邊團隊反對。

彭彭過得有點苦,每天要花三小時健身,又常常只能吃白水煮菜。可他嘴饞,剛開拍那陣因為貪吃火速的胖了一圈。有一天我忍不住告訴他:你有肚子。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彭于晏怎麼可能有肚子?直到導演忍不住說Eddie你該減肥了,他為此真的受了打擊,再出現時就已火速瘦回去了。

那還有什麼想拍呢?《軍中樂園》好像是做的時候了。當時的想法是,它是帶著性意味的喜劇,有一些大江大海的鄉愁,我在對外提案時,都說它是《報告班長》加《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加《大江大海》,有新兵訓練的種種笑料、有少年的成長、還有一個大江大海的情懷。我們就踏上了這段旅途,去了一趟金門,整件事情有點被改變。這個小島已非我幼時記憶,當年雖然肅殺、緊張,可是有一種很特別的繁榮興盛,現在雖因高粱帶來了利益,但整個島有一點點蕭條,在那陽光之下有一種荒涼,尤其參觀了軍事遺跡,更覺非常荒謬。

印象最深的是在大澳拍攝的某天夜裡,當時屋內在打燈,彭彭坐在導演身邊休息。Ann導跟他說,《阿拉伯的勞倫斯》這部電影,她看了十四次,就為了其中一個眼神。「你知道有些好看的表演為什麼好看嗎?那些頹廢的人,並不是因為頹廢而好看,而是因為energy。所以就像我第一次見你時跟你說的那樣,劉黑仔這個人物,不僅僅是在輝煌的時候,更要在低潮的時候,失落的時候,擁有力量,這樣他的眼睛裡才會有光芒。」

比方,我們去參觀翟山坑道,走入一巨大的山洞,潮濕、陰冷,走了好久,通到一個地下室,沒料到下頭有一巨大的U字形水道,通往海。牆面都不平整,可以想見是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這建設有多辛苦,一代一代的年輕人流血流汗,被關在洞裡,互相霸凌,衣服終年都不會乾,得忍受皮膚病。一到夏天,臥室成了池塘,水會滲進來,所有物品在上面漂盪。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有這麼多的年輕人在這裡蹉跎了生命,可是這個設施從來沒有一次以當初設想的目的而使用。換句話說,那場戰爭根本沒有發生,太荒謬了!我聽了很多故事,採訪很多人,我們就再也走不出來了,就被推進了那個時代,然後我就很想在那個國共對峙的緊張年代,在那個風光明媚的小島上,看到了他們被禁錮在這裡,準備著一場其實永遠都不會發生的戰爭。當然,經過一些事件之後,我有另外一個問號:這場戰爭也許還在繼續?以另外一種形式。

霍先生是所有演員里迷妹最多的(粉絲們實在太神通廣大)。見到他之前,我從未看過他演的電視劇,對他也沒什麼了解,很多香港工作人員更不認識他了。但在整個拍攝中,他似乎用性格魅力「征服」了所有人。他很有禮貌,脾氣耐心都好,十分隨和。我的好朋友也是劇組的小製片Eva說,霍先生有一種能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對他很重要的錯覺。

至於那些性工作者,所受的對待如此荒誕、不人道,而她們確實也滿足了當年那數十萬軍人們的身心需求,很多老士官是把八三么當成家的,想像著她們的心情,就很想把這個故事拍出來。

他特別容易緊張。李錦榮的第一場戲,是他第一次見周小姐,兩人就要談戀愛。霍先生那天一早到來,緊張的像個新人,一邊反復背台詞,一邊來回踱步。後來和迅姐熟了,緊張感平復了不少,可永瀨正敏來了,他又開始緊張的不得了。他就這樣一直緊張到了拍攝的最後一天。終於鬆了口氣,收工也不捨得走,樂悠悠的看導演拍戲,坐在月光下默默唱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本片由海龍蛙兵63期教官許宬瑋負責海龍魔鬼訓練,同時擔任副導,他堅持:「演海龍,就要變成海龍。」原訂的訓練日程後來壓縮至30天完成,每日操課10小時,內容包括海、陸各式格鬥技巧、標準蛙人操、長泳3000公尺、長跑5000公尺,且須忍耐氣候嚴峻考驗。請談談當初篩選人員的標準及這段訓練過程。

李錦榮這個角色,在我看來寫的有些遺憾。他和大佐(永瀨正敏)惺惺相惜,以詩會友,卻又因為各自陣營而無法真正成為知己,這之間的情緒張力我很喜歡,也希望能看到更多展現。直到我們拍攝時的劇本中,李錦榮的ending都還落在他前來告訴方蘭,方母被抓到了憲兵總部那場。導演在最後堅持多寫了一場他和大佐的戲,才得以讓李錦榮這條線有了一個較完整的收尾。

鈕:選角跟訓練花了很多精神、人力和物力。這些海龍們、八三么女孩們,我們除了傳統選角管道,有一組人到處探訪、招募。比方,戲裡面演那個胖胖的侍應生,她原是一個鞋店店員,完全的素人;有一些是舞台劇演員,也有一些來自各經紀公司。這中間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討論、篩選,因為我希望維持一定程度的賞心悅目,但必須寫實,不能全是帥哥、美女。後來選了一批人,大概可以開兩班,同時訓練,長達兩三個月,最後刷掉一半人,不是因為他們不好,能進來都是好的了,我就想,透過這個行為,能不能撒下一些種子,提供我所能提供的資源,給他們一個希望,創造一個環境。最後留了一半的人,即是海龍和八三么的骨幹。

還有很多參與客串了《明月》的演員,都讓人印象深刻。比如胃疼到站不起來還是堅持把戲演完的「石榴姐」,被我踩了一腳反過來跟我說對不起的梁文道,一場小碎步背影就把我征服了的蔣雯麗,很關心伙食的郭濤,和怎麼吃都骨瘦如柴的春夏……

他們有一些共通課程,比方對歷史的瞭解。也會有各自的訓練,海龍的訓練壓縮在一個月內完成,完全軍事化管理;女生們可能會去訪問性工作者。我們有一副導許宬瑋,他以前就是海龍教官,也找了他當年的學長一起來訓練這一批年輕演員。他的加入讓我們很踏實,因為他兩邊都懂,具有雙方的經驗,很多現場狀況都要問他,由他發號施令。其實這部電影每個環節都是以這樣的態度在工作,那是看不到的,所以最後才花了2.5億。

2016年5月17日,《明月幾時有》殺青。

您非常重視這段訓練,但最後為何將這段軍中操演實境與軍中生態剪掉大半?

瑣碎的收尾工作,一場殺青飯,給Ann慶祝了69歲生日,大家各奔東西。

鈕:主要是為了作品的完整,以及時間的關係。它本來就只是一個過程,最後我也不想賣弄,不想只是讓觀眾笑一笑、爽一爽,換得一些票房,這部電影並非出於我完全的主觀意志,它有自身的命運,變成了現在這個結果。

之後的日子里,斷斷續續關注著電影後期剪片的消息。

我當然知道這邊觀眾會笑死,但最後覺得還是算了,免得變得不倫不類。希望這部電影是比較腳踏在地上的,希望樸實一點。原先那段新兵訓練過程非常好笑,整個剪掉了;海龍當然也拍了很多,最後只留下一部分,讓觀眾能夠進入那個狀態就好,而不要流於賣弄或耽溺。

初秋,第一次看了《明月》粗剪版的放片,導演仔細詢問了我們每一個人的意見。

影評人鄭秉泓日前在關於這部片的評論中提到,本片對於軍中生態觀察或批判、以及對於戒嚴時期軍事體系之描繪失之膚淺,對此,您如何回應?

之後因為一些原因跟Eva一起去了北京,加入了導演在中影的配音工作。那是Ann導最放鬆的一段時光,我們每天在中影大酒店暴飲暴食,在錄音棚裡葛優癱,聽著她不時發出的哈哈大笑。

鈕:我尊重每一個觀眾。我從以前就一直強調,作者已死。可是我的本意並非批判。可能有人說,我不擅於描寫歷史、大時代,我本來就沒有要描寫歷史,那本來就是我的背景。我覺得,我的風格就是這些人,我本來就是走進了那個時代,只是想講這些人的故事,因為我確實力有未逮,這不是戰爭片,它也不是一部史詩,我只是走進了那個時代,我凝視它,用我有的視角、觀點或小裡小氣的情感(笑)。有人說,沒有看到大時代,只看到青樓之下的呢喃,說得很好啊,我是啊!

印象最深的是彭彭來的那天,他跟打了雞血似得,配完了自己的還不過癮,問負責配音的王老師,不如我把霍建華的也配了?

在一則名為「還原那個時代的浪漫」的電影花絮(見上方影片)中,藝術指導黃美清說:「我們屏棄了直觀的華麗,我們用了光。透過這些彩色玻璃進來的光線,房間變得好魔幻華麗。」而您則表示:「我希望我們可以從那個年代中得到養分,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金門,屬於我們的八三么,所以它不是完全寫實的。」您們希望創造並追求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寫實?過去,您在聊到《艋舺》這部片時,也說,您並非要複製八〇年代,而是希望創造一個屬於我們的八〇年代、屬於我們的艋舺。

導演自己也自告奮勇的跑去配了婚禮那場戲的其中一句台詞,有心人可以試著找找看。

鈕:我不知道,我並不是一個理論基礎很扎實的人,我是一個戲子出身的導演,我就在那個戲劇的世界當中長大。我希望我的東西都是禁得起考據的、禁得起挑戰的,換句話說,戲裡面出現的每一物件,都存在於那個場域、那個時代,但我希望可以重組,有一個我們自己的狀態。

在配音的過程里我們比較擔心一個問題,國、粵語更推薦哪一版?

它跟《艋舺》還是不一樣,其實這一次不只屏棄了直觀的華麗,而是屏棄了華麗,但是我希望八三么當中存在著「旖旎」,它必須是符合角色、符合身分、符合其社會階層、符合當時的生態。我們去勘景時,發現那些彩色玻璃已經殘破了,在原本的八角窗上,我說,這太正了!這光影打進來,自然會產生一種什麼。如莎莎,一個貧窮悲苦的原住民女生,她的房間一無所有;像妮妮,她是一個家裡環境很好的上海小姐,只是為了交換減刑來到了這個地方,自然會去哪兒買一塊布,在那卑微不堪的生活之中創造一點自己的情緒。

選擇國語版,就會錯過葉德嫻的原聲,她的台詞和俚語非常精彩,和她的表演是融為一體的,很多語句翻成國語就少了些味道。而選擇粵語版,其他大部分演員卻都是說國語的,配音后多少有點彆扭,尤其是像周小姐這樣辨識度極高,又很有靈氣的聲音,是配音演員所呈現不出來的。

我確實不是一個完全寫實的狀態,沿路看下來,這也許是這個團隊的風格之一吧。但我並不知道下一次會怎樣,比方,我跟美清(編按:本片藝術指導)說,下次不要看到美術。以前就巴不得人家看到,雖愈來愈內斂,可總是有痕跡,下一次,我想做一很小成本的電影,我想拍一個台灣家族的故事,我要真的看到那個家,但不要讓人驚歎美術好厲害。我們自己也有這樣的警惕,在面對不同故事、不同題材,就會有不同展現。

2017年農曆新年過後,我們觀看了電影的第二次放片。此時的版本已加入了久石讓的音樂,但還有很多聲音細節、調色、特效尚未完成。除了次次放映都出現的Roger(桃姐家那位),導演還邀請了作家鄧小宇,和幫她寫了《許鞍華說許鞍華》的鄺保威。茶餐廳里她照例又詢問了我們每個人的意見。說實話,那次看片我的觀感不是太好,覺得節奏有點問題,中間還一度睡著了。這也是電影正式放映前,我最後一次看片。後來我在豆瓣標註的短評也能看出我對電影並不是那麼有信心。我寫了我覺得劇本始終都存在些問題,雖然通過表演和拍攝有所改善,但骨架不動,問題就無法真正解決。我也可以預料到後來很多觀眾的觀感:平淡,太散,雜亂,人物記不住,沒有事件推動等等。

本片選擇完全實景拍攝,您說,此一決定雖喪失在室內浪漫運鏡的可能性,卻有助於約束您,將焦點放在人物及故事上,「樸素地」說出這個故事,倘若不是如此,您可能又「華麗」起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是不應該在真正的大熒幕看過最終成片前,就過早下定論的。

鈕:有可能。還有包括演員、團隊的心情,如果在台北搭景,工作人員不免顧慮著幾點收工,或者滑手機,想著等一下要幹嘛,但很抱歉,我選擇在金門,我們就同甘共苦,一起困在那個小島上,如此自然會產生一種連結與情緒。我們都會思鄉,那正是劇中人的處境與狀態。

這之後導演一邊和剪輯師繼續修改,一邊陸陸續續邀請了很多人來看片。她的心情一直很好,似乎只有我們在偷偷擔心著觀眾的不理解和票房問題。

除外,我怕我忍不住又……,我就是一個這麼做作的導演,這也是最近看到某篇評論,我顯然是有一點介意(笑)。但我這次就希望可以盡量腳踏到地上,拋掉技法,好好的看著這些人。當我全部實景拍攝時,又創造另外一種可能,那場景由外到內的連貫,牽涉到可能的運鏡與情緒的鋪排。

這個夏天,我們和導演一起去了上海電影節,參加了一些電影的宣傳工作。整個過程一言難盡。有很多話不可說,有很多話也不想說了。在沮喪的時候,Ann導說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她希望觀眾能看到電影,至於其他的,她只是覺得有點對不起于冬。

這次有這樣的改變,這真的是我最最最樸素的一個作品,最不炫技的。

2017年7月1日,《明月幾時有》終於正式上映了。評論兩極,毀譽參半。Eva說她對那些打一星兩星的人感到很生氣,我安慰她說,導演那麼大年紀還在做有挑戰反常規的事,有自己的節奏和風格,無論別人喜不喜歡,她就是和別人不一樣,我覺得這就是很厲害的地方。

本片故事背景設於1969年,是以歷史感與時代感的重塑對於這部片非常重要,這已是您自《艋舺》以來第三次跟黃美清合作,請談談這次在打造場景、營造時代感上的努力。

今天,我終於坐進了電影院。週一午後的杭州,戲院裡包括我只有四個觀眾,但大家都安安靜靜看完了。

鈕:場景打造搞死人了。我是一個很雞婆的導演,拍完《艋舺》,我企圖說服市政府保留下來,否則剝皮寮就變成蚊子館,日前寶斗里青雲閣被拆除,我心裡當然非常不捨。透過剝皮寮重建的過程,創造了那麼大的效益,這次也希望跟金門縣政府可以有這樣的合作。我最早的計畫更大,想重建兩條街,一是片中呈現的陽翟大街,另一則是如今依然繁榮興盛的沙美老街,但我打算整個換掉地板與招牌,做一些門面。陽翟已經荒廢了,有一些遺跡,我重新陳設,把店再開起來,配合陳清吉洋樓,即八三么主景,它們剛好在方圓兩公里內形成一個三角地帶,可否有一台戲中使用的巴士或卡車,之後留給縣政府,使之成為一個商圈,安排一趟《軍中樂園》一日遊,遊走於這三個景點。沙美最終功敗垂成,花了很久的時間溝通,最後我資源不夠,放棄了,就把主要力氣花在洋樓和陽翟上。

出來的時候,心裡像是一塊大石落了地。我想我終於可以高興地和所有人說,是的,我參與了這部電影,我很喜歡這部電影,我也很感激所有陪伴這部電影走過的日子。

陽翟以前是一條專門服務阿兵哥的街道,有一些店的遺跡,比方理容院、澡堂,其他大多荒廢,大門深鎖。我們做了很多田野調查,既然要服務阿兵哥,總需要有郵局、電影院、文具行、書店、冰果室、撞球間,可不可能還有一間百貨行,賣著資生堂香皂?我把當年就已存在於金門的特產,再開到這條街上,如炮彈撿來打成的菜刀、貢糖,現在仍生意很好的壽記廣東粥。

2012年因為一個U盤的小狀況第一次見到Ann導。從《黃金時代》到《明月幾時有》,從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一個小粉絲,變成了Ann導笑談中全世界知道她最多秘密的人之一。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真正看見了她想要構建的那個世界。

整條街重弄,花了很多時間,挨家挨戶拜訪,開說明會,重新建設裝潢,也重鋪地板,因為以前是沒有柏油路的,那是一個很大的工程。先是思考全片拍攝動線,參考很多老照片與影片,再建設了一條「屬於我們的陽翟」(笑)。

並不是轟轟烈烈的革命才值得歌頌,並不是上天入地的英雄才值得被銘記。她想講的是那些在歷史洪流中被視作微不足道的人,在亂世中擁有信仰的人,面對理想深信不疑的人。她是如此喜愛和想要呈現出那樣的一個時代,那時的香港。那裡有柴米油鹽,也有文學詩歌;女人穿著木屐走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百姓們圍著街頭破裂的水管搶水喝;人們把僅有的錢藏進鞋裡縫進衣衫中;沉默的年輕人包起傷口,堅毅的撐開大傘領路……

片中所有物件都是當年就有的,但我們經過重整。所有東西,包括故事,都是從那個時代長出來的,可是最後我也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今年過年的時候,Ann導分享了一首詩給文生,文生分享給了我和Eva,此時此刻,在此分享,作為結束。

接下來談談選角的部分。阮經天、陳意涵皆為再次合作,阮經天曾以《艋舺》奪下金馬獎最佳男主角,而陳意涵與您私交甚篤,您曾表示她非常害怕演超越生命經驗之外的角色,這次如何帶領兩位進行演員功課?

致後代

鈕:命運的安排讓我們相遇了,過去有愉快的合作,私下有很好的情感,自然就容易想到他們。

布萊希特 黃燦然譯

一開始,我就想給陳意涵這個挑戰。她也演了這幾年戲,在她生命經驗之內,她總是可以舉重若輕、非常討喜的,甚至有一些精采的表演,當初我就是看了她在《聽說》的一場戲,才決定要找她演《愛LOVE》。我覺得她該接受這樣的挑戰,她也很樂意,其實在她那瘋癲的外表底下,她非常有企圖心,但她是一個過動兒,靜不下來,且受限於台灣電影的片型,她總是要演甜美的、校園的、跟年輕人溝通的。

(節選)

至於阮經天呢?雖然我們合作非常愉快,可一開始,他只是選項之一,彭于晏、柯震東本來也都是我的選項。原先這部片更傾向於喜劇型態,寫劇本時,彭于晏的臉孔常常跳出來。而柯震東因為稚嫩,更符合小寶當時的狀態。可當我的戲漸漸往這方向走,某次相處,阮經天展現了某種可能性、誠意,我就被他蒙蔽了雙眼(笑)。當這部戲要有一點深沉的時代感,小天是我認為最能夠表達的一個人選。

我在混亂時期來到城市,

這兩個角色心理層次滿複雜的,人前人後不大一樣,您怎麼跟他們溝通?

正當飢餓在那裡蔓延。

鈕:非常痛苦啊。我跟小天以前拍《我在墾丁*天氣晴》時會翻臉,《艋舺》和《愛LOVE》都非常愉快,但到這次,有些時刻又會在憤怒的邊緣。因為他的年齡已經超過了小寶這個角色,我希望這個角色一方面純真、一方面又很有生存能力,一方面傻愣愣、一方面又很幽默,不好掌握。

我在反抗時期躋身於人群之中

陳意涵更是,她是這麼的現代、這麼的宅男女神、這麼的古靈精怪、這麼的過動,要丟到那個時代,演一個這麼複雜、難以理解的角色,確實是一趟很辛苦的旅程,對演與導皆然。

也跟他們一起反抗。

電影拍完了,我覺得他們表現都不錯,當然沒有達到我心裡面的滿分,但是這趟工作經驗一定都為他們的生命留下了一些很扎實、很深刻的什麼,我相信這也會是日後他們被記憶的角色之一。

我的時光就這麼流逝,

據聞陳建斌傾向不試戲,這對於其他演員的表演是否會造成影響?

那是我在塵世上被賜予的時光。

鈕:對,陳建斌是第一個不被我控制的演員。他不喜歡試戲,在現場也不喧鬧聊天,他準備好了,一個人坐在角落,當然,這也跟他一開始的忐忑、怕生有關。他一直在一個很被尊敬的場域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是他第一次離鄉背井,他都開玩笑說:「我這次深入敵營,心裡真的是很害怕啊!」

我在戰鬥的間歇吃飯,

對我而言也是很好的經驗,一開始當然是有一些需要調適之處,因為以前都得照我的演,當然我可以讓你試試有沒有更好的,但我通常都覺得還是我的比較好,只是看怎麼溝通。但陳建斌一來就不照我的演,一演,發現比我原本想像的好,所以後來我也願意看看他要怎麼樣。沒想到最後有一個很好的結果,我們也已經水乳交融了,忐忑、猜忌、不適應,通通都消失了。

我在殺人者當中睡覺,

又為何選上陳建斌飾演老張這個關鍵的角色?

我粗心大意地愛,

鈕:選角的過程當中,是從劉德華想起,他看了劇本,很喜歡,但最後沒發生;後來劉青雲得了金馬獎,我們也交上了朋友,但他也不能演。後來想到大陸有這麼多硬底子演員,看到他們,常讓我覺得看到我爸那一輩的風采和身影,那是港台演員沒有的,有一點復古,帶著一點泥土感,很扎實。

我不耐煩地看大自然。

我以前沒看過陳建斌什麼表演,只有多年前看過兩集《喬家大院》,覺得這演員還不錯。那時,《後宮甄嬛傳》很紅,他飾演雍正,我覺得他表演應該是有想法的,就約了見面。他之所以答應接下這角色是因為他很喜歡《艋舺》、很喜歡這個劇本,但開拍前一度辭演,我也找了一個台灣的演員朋友救火,可怎麼就覺得不對。我們在高雄開拍了,我突然知道要跟陳建斌說什麼,就把我的監製叫來,要他直接打給建斌,幫我轉達他應該接這部電影的原因,過一會兒,他一臉不解走進現場,說:「他說OK耶……」

我的時光就這麼流逝,

後來我跟陳建斌熟了,他才說其實他有壓力,很多人勸他別來拍這部戲,他身為一個共產主義長大的人,要來演一個國民黨的軍人,這有政治上的風險。且片酬極低,聽說,當初他一看片酬,驚呼:「是少了一個零嗎?」正是我叫人打電話給他那一天,不知怎麼,他把劇本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心想:「這劇本真好啊、這角色真好啊,我真應該演啊,可怎麼辦?我已經推了!」然後,電話來了。

那是我在塵世上被賜予的時光。

接著聊聊萬茜這個角色,她是這部片中最讓我驚豔的一個演員。您曾提及,見到她那天,她呆呆坐著回答問題,但開始試戲後,卻完全變了一個人。

我年輕時所有道路都通往泥沼。

鈕:萬茜其人默默無名。但我有一個很好的選角──編劇曾莉婷,我很信任她。妮妮這角色,我一開始就設定她是在大陸出生的外省人,最好是上海人,家裡開紡織廠,念過教會學校,英文不錯,但她卻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我找了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所有大陸一線女明星,有喜歡這劇本,卻憂心飾演國軍軍妓會出事,也有較想飾演阿嬌,會對飾演妓女有傷口者。

我的舌頭把我露暴給屠夫。

一天,曾莉婷說她看了《聖誕玫瑰》,有一小角色很不錯,我看了覺得還好,不像我心中的妮妮。後來我去北京做了一次大規模選角,看了很多女生和伯伯,臨行前一天,突然覺得應該給萬茜一個機會,就把她約來。初見時,她一頭枯黃的頭髮,穿一件略顯奇怪的洋裝,坐在那,兩眼無神地回答問題,一喊action,風情萬種,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她準備了《花樣年華》當中的一段,本來是副導林書宇拿機器在拍她,我就接過了機器,被吸引了。演完,她坐回來,又變成原來的模樣,這是一個好演員的素質。且她強烈表達了想合作的意願。

然而我們知道:

歷經反覆琢磨,我們又透過Skype聊了一次,過程中,她拿起吉他,彈唱〈River
of No
Return〉,她練了,唱得非常好。在我尚未決定由她出演前,她已經推掉許多戲。後來就決定是她了,我會去調整她,找到她的角度、跟妮妮的關聯,她是一個非常好的演員,非常敬業、沒有姿態、思考完整、投入、有情感且技術良好。

仇恨,即便是對卑鄙者的仇恨,

這故事選擇透過小寶的眼睛去看茶室裡的風波與人情,不禁讓人想起《艋舺》裡,藉由蚊子這個角色帶我們一步步走入大人的世界,被那個他原先陌生的社群和文化所滲透、影響,並且一去不回。

也會扭曲外貌。

鈕:我不自覺。但他們是有點像,也許體內的那個少年一次一次的經歷成長,上一次是黑道的一種友誼的、義氣的幻滅,這一次是時代的壓迫與終於對命運的一種尊重及理解。我們曾經如此相信,直到發現全是謊言,但最後會知道這其實是命運。

憤怒,即便是對不公正的憤怒

據聞,「八三么」是金門在地人試圖抹滅的印記,場址多已不復存在,直至2010年「特約茶室展示館」啓用,才正式公開軍中性文化,將之納入國家記憶、視為歷史資產。在田野調查過程中,就您所知,金門人怎麼看待這段歷史?

也會使聲音粗啞。啊,我們

鈕:我不清楚,但確實在拍攝過程中有遇到鄉親的反彈,有些人直覺反應:「你為什麼要拍這個?」有一些人則堅稱:「沒有受刑人噢!她們都是自願來的,都是性工作者。」但我們田調的結果並非如此,確實存在受刑人。

這些想為友善鋪設基礎的人

8月23日,本片於金門舉辦首映當天,叫了計程車送我們去機場,司機是一個六十幾歲的金門當地人,起初沒認出我來,我問他要不要去看《軍中樂園》,他說:「我不敢看,我會很苦,會想起很多不快的事。」民國五十幾年時,正值他當兵,他一度想反攻大陸,對他而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下車時,他幫我拿行李,認出了我,驚呼:「你是導演噢!」(笑)我要他還是去看看吧,可能就會被治療了、傷口就好了。

自己卻不能友善。

823那天真的非常的感動。之前我也很怕,因為我有重整、解構,很怕他們說「這不是金門」,但許多人說彷彿回到小時候,喚起了很多他們的記憶與熱情。他們提出的歷史考證問題,如,有人說民國五十八年尚無海龍,我說,沒錯,此前叫「成功大隊」,民國六十二年才正名為「海龍蛙兵」,但我想要一個現在更約定俗成、更有力量的稱呼,那是經過我們消化之後的選擇。

但你們,當人終於可以

為什麼我一定要拍一部這麼政治不正確的電影、這麼骯髒齷齰的歷史、這麼扭曲酸澀的年代?有一些東西我們始終未曾爬梳整理、好好面對,那個結就沒有打開,兩岸之間難以割捨,卻無法真心擁抱。台灣島內彷彿水乳相融,但一到選舉就又藍綠撕裂,透過一個這樣的旅程,我們真的有一個結可能被打開;透過看到這部電影,就有機會去理解跟你不一樣的人,不同時代、不同省籍、不同背景的人。如今台灣看似豐衣足食,但我們面對無能的政治、無心的政客、無能的政府,我們不快樂、沒希望,但面對那樣荒謬的生命情境,再回頭來看看現在的台灣,可不可能有一些珍惜?還是可以透過我們的努力,擁有一個更好的明天。

幫助人的時代來臨,

我沒有意圖要拍一段大歷史、盪氣迴腸的史詩,這非我本意,我只是被推進了那個時代,想說這些人的故事。

請帶著寬容

侯導擔任本片剪接指導,他提供了哪些具體建議?您的作品向來強調戲劇張力,情緒鋪疊得飽滿,而侯導則擅留白與意境,在這方面你們是否曾做了溝通?您在片末特別感謝侯孝賢,他既是引領您步上電影這一途的恩師,也是批評您老愛演又演不好的嚴師,請談談他對您的影響?一直以來,您是否企圖追尋他的認同?

想起我們。

鈕:這一切都是神祕不可測的。侯導與我,亦師亦父亦兄亦友,這是我十七歲時跟朋友講的。我已經演了七八年戲,在《小畢的故事》碰到侯導,而後又拍了《風櫃來的人》,他完全改變了我對表演的觀念,顛覆了我對導演的印象,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跟我在一起,不是制約我如何演繹、而是給我一個情境。童星階段,我常常不快樂,因為導演下令:「哭!」「笑!」,叫我講一些不是人說的台詞,到了侯導,通通不需要。他給了我一些觀念、一些話語,二十年後,突然發現,我怎麼跟我的演員講一樣的話,比方永遠不要用表情、嘴巴演戲,要用你的眼睛演戲;要連結到你的生命狀態。


我很尊敬他、喜歡他,看到了一個電影作者所能達到的高度,除了作品,還有待人處事,大方、仗義、大器,都影響了我後來的行事,雖然我是一個不孝的徒弟,如此的爭議,但他始終引領我、規範我,如果我有什麼作為,很多是來自他給我打下的基礎。他一直是我的一個父親形象,尤其我父親是那樣的狀態。可命運的安排就是,本來《童年往事》我也要演,但當時接了另一部戲,從此分岔,流落到底層,沒有戲演,在複雜的社會當中摸爬滾打;而他,成了一個大師。但我一直很愛他。

© 本文版权归作者  偏时差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之後我也成為一個導演,每拍好一部戲,就會給他看,希望得到他的肯定,但他永遠就是批評,不管是電視或電影,我也會很憤怒,心想,你都是拿坎城的標準來看我這個電視單元劇,也不太公平吧,爸爸。

一直到去年,我經歷了人生一次很大的震盪,我在希臘看到沸騰的媒體對我的批判,訪問了侯導,他說:「活該啊!他答應人家的事就應該做到啊!」當時我非常無助,發了一則簡訊給他:「侯導,為什麼每次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這樣子……。往事歷歷在目,你就不找我演戲了,《艋舺》時,你說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但後來我還是把它刪掉了。

那次經驗很巨大,我真的踏入了一段旅程,頭被壓下去了,不再像以前那麼任性囂張。小天去拍了《聶隱娘》,侯導對他特別慈祥,一如李行導演對我,就像傳統家庭的父權結構,爸爸盯兒子、爺爺疼愛孫子。小天常跟我說:「豆哥,不要說侯導不愛你,他超愛你的!跟我聊天,每次都講你!」我心想,是嗎?

經過去年那件事,我突然懂得我跟他之間的情義結,我很想得到他的肯定,又很想超越他。我突然覺得這事很荒謬,我變得柔軟了。去年某次活動碰到他,第一次,我問他要不要來看初剪,以前從未有過,我總是電影完成後才請他來看,要他說好,他永遠不說好。

後來他來,看完,我說,這片子很長,又想參加影展。他說:「那我來幫你剪一版吧!給我個十幾、二十天,等我《聶隱娘》剪完。」但我不能等,因為有要送影展的壓力,他說:「好,那我早上來剪你的,晚上剪《聶隱娘》。」

有一天,我出國,接到簡訊,說,侯導來了,早上十點就來了;到了晚上十點,他們說,侯導剛離開。我很激動。

他每天早上都來,過幾天我回來了,就幫他泡杯咖啡,陪他坐坐,看著他,一直碎念:「侯導你應該很愛我吧?」我突然知道我的心情了,他就是我父親。我從十歲開始,父愛有了斷裂,因為父親生病了,而外公在我十九歲時過世,始終沒有一個人,可以在我成長中給我提醒、給我無條件的關愛,同時也必須讓我服氣。

侯導二話不說,沒有談任何條件,我心裡真的有一個好大的傷口、好大的渴望,被療癒、被滿足。他幫我去蕪存菁,在面對這段我一開始就想腳踩在地上、樸實完成的故事,他確實又讓我馬步再蹲低了一點,也許最後它是更不市場的,但卻是我這部電影需要的。有一個斷裂得以銜接,有一個傳承很清楚地展現。

侯導掛過很多次監製,確實前面的籌備拍攝我也沒煩他,我覺得「剪接指導」是一個非常合理、符合事實的稱謂。我在片末加上一張字卡:「謝謝侯孝賢」,不單是謝謝他這一次幫助我整理素材,是謝謝他為我打下的基礎,給我樹立了典範。他是養育導演鈕承澤之人。

在幫我剪接時,正逢他的生日,我後來買了一件日本潮牌雨衣給他,很好的質料,藍色的,然後我自己買了一件黃色的,就是一個兒子,看到一件喜歡的衣服,買給了他爸爸,要他不要總穿得那麼老氣。他一拿到,直說不敢穿,但還是穿上了,跑去鏡子那邊照了半天。(笑)

這是您有史以來拍過最艱鉅的片子,關於本片,您曾說:「透過這一個一個的角色,我更想看到那個命運的荒謬、時代的無情,在這個風光明媚的小島上,面對這一望無際的海,他還是有一個牽絆、盼望,能夠陪著他,去度過這一個一個難熬的日子。」對您個人來說,從籌拍至拍攝期間,您又是存著什麼樣的期待,去面對這樣大的艱難與考驗?

鈕:欸,夜熬過去,天就亮了。

這是一個非常不理性的投資,尤其俗爛如我、奸巧如我,我也自詡要成為一個有內容的商業片導演,兩年前,開始推動這個案子時,我知道面臨大陸不能上片的風險,可是我當時想做大,建立工業,甚至把公司推上市,唯有如此,才知道怎麼跟資本溝通,才可以成為一個透過數目字管理的現代化公司,才可能擁有工業,才可能帶著台灣的尊嚴與特色去那個更大的市場,追求華語電影國度的降臨,終結好萊塢的文化殖民。這是我的一個大夢。

依我的佈局及對品牌的想像,我知道投資人不會跑,我可以藉由別的收入去支撐這次投資,當時的想法雖浪漫,但理性。那時很多人想要我,我說什麼,他們都會答應。但出事了。

所有的事情停下來。我想這也許是老天爺給我的訊息,我知道投資人會走,果然,都走了,那個每個禮拜打電話來的金控,至今未曾再打電話來過。

面對一個那麼蓬勃興盛的市場,我確實是一個相對成熟的導演,尤其在商業片這一塊。在決定拍《軍中樂園》之前,我確實也碰到很多讓我心動的案子,比方《哈利波特》四、五、六集的特效團隊要來拍一部中國版的《魔戒》,預算和企圖心非常大,酬勞隨我開。我推掉了。因為我覺得我不能見獵心喜,得先把《軍中樂園》拍完。後來出了事,有些大陸投資人打電話來關心,我說可能會停拍,他們便要我趕緊過去。

我原以為,陸資的引進,是我應該被稱讚的,因為我引進了活水,把台灣電影帶到更大的場域,現在卻被抨擊。可是我放不掉,我太愛台灣了,那個情感很複雜。

首先,在哪跌倒就要在哪站起來,唯有拍出這部電影,我才能證明自己。更重要的是,這些團隊的辛苦努力呢?大家都幹了這麼久了。這是所有人人生的一個污點,所有人都被調查局約談。一次挫敗,你們何辜?我有一個夢幻團隊,我不忍心。

另一個更大的召喚是,我知道假若今天不拍,以後都不會拍了。因為我後面一個又一個案子。但如果我不拍它,這段歷史將被遺忘,我父祖那一整代人的漂泊、一代又一代台灣年輕人或性工作者的壓抑與心酸,誰幫他們訴說?我覺得我下一輩的導演,對這題材也沒有興趣。出於以上種種原因,我覺得我應該要拍它。哪怕我知道會很慘,我找了財務長,問他能否撐得下去,他就帶了一堆文件來叫我簽。(笑)

在那驚駭駭浪之中,啟航了,確實發生了很多神祕不可測的事情。我有強烈的感覺,這是老天爺給我的,它是對我的鍛造,讓我更謙卑,更看清一些狀態,環境的狀態、自己的狀態,讓我腳更踩在地上,讓我更純淨。

就像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台卡車,竟然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一喊卡,每個人就上前,把它推回原位,就有人笑說:「欸呀,這好像我們的處境啊。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雖說這是一個愚蠢但浪漫的投資,但是,我們的志氣呢?台灣電影需要有的類型與語法,或是團隊需要累積的經驗呢?有什麼了不起,就幹吧!所以它是一個非常飽滿的、刺激的經驗。拍了幾天後,我就慶幸還好有拍,我好幸運,我一個小太保、一個痞子、一個做作的商業片導演,何其幸運可以面對這個時代,被這個題材選擇,如此純良地跟一群人,踏上了一段這樣的旅程。我希望這一部電影能夠讓每一個應該看到它的人看到。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

Leave a Reply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