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不说说,不负少年头

这么热闹的话题之作,终于看了。

推荐理由:这个电影是好到好在哪里都不相干了,只是好。

寒流来袭的夜晚,裹了棉袄,看完了。有点意犹未尽,于是翻出张爱玲的原著小说来看,不料这两万字的短篇,薄薄几页,居然用了两个多小时才读完。直看得毛骨悚然,冷汗涔涔,在这寒夜里止不住地抖起来。

片 名:《色,戒》
导 演:李安
主 演:梁朝伟、汤唯、陈冲、王力宏、何赛飞
奖 项:第六十四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
出品时间:2007年
读 家:石头花园的歌女

然后,不能认同李安。不能认同他把原著的阴冷无欢,拍成这样的温情脉脉。

为《色,戒》当浮一大白,虽然我看的,只不过是个洁版。

这或许是李安心中的孽障,却绝不是张爱玲的《色,戒》。

一样是有关沪上万种风情的电影,《长恨歌》的失策在于用了一个太港派的郑秀文。倒不是说Sammi不好,她只是不合衬。
同理,李安谢绝了章子怡对王佳芝这个角色的申请,理由是她“看上去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这里头真有些大智慧在。
章是有亮烈而欠暧昧,有决绝而欠婉转,的确她是玉娇龙没错,但要说她是王佳芝,我恐怕她自己头一个就不相信。

张爱玲的心,千年寒冰。在小说里,王佳芝未必就真的爱易先生,只不过一刻心动,立即毖命。顺带拖累同伴性命。而易先生处决了王佳芝,回到家里,从外人的眼里看他,是“喜气洋洋,带着三分春色”的,他得意于中年之后还有这样的境遇,一个小美人,红颜知己般,为了爱他救他甚至不要性命。他惋惜于情势所迫,不能留她在身边;却又得意于心,陶醉不已。他爱她?哈哈,我是不信的。

而坦白讲,王佳芝的扮演者汤唯并不美,论姿态之流丽、论五官之美艳都还不如同台搭戏的陈冲跟何赛飞。
但她的好处却在于,她站在你面前,浑身上下都是个女人,其简单正在于此,其复杂也正在于此。
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个动了心的女人更莫测的呢?我看是不会有了。

但在李安看来,他是爱她的,杀了她那也是双眼噙泪,痛割于心的。

我还记得今年九月那一期《三联生活周刊》的封面,是王佳芝的原型郑苹如。
当年的“刺丁案”何等轰动,冷辣如张爱玲听了都忍不住要情怀激荡。
但这个郑苹如生得可真是媚气,且有那样弯弯笑笑的一双眼睛。
写东西的人里,古龙是真懂女人的,他讲女人之美在其风致,算是讲到了点子上。
所以说先不要看轻谁一身媚骨,事实上所谓媚骨,倒也不是人人都长得出来的。

李安也好,张爱玲也好,都不过是在自己的性别立场上,为自己开脱。

关于女人先说到这里,回过头来说电影。
故事讲刺客爱上自己的猎物,在杀机与爱意的交锋中,一念之仁,放他逃生,留下她为自己幽暗、卑小、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动赔上性命,她的,还有别人的。
然而,这又纯然是一个女人的事,与家仇国恨没有关系。
对于女人,情爱才是如火如荼的战事,在其中有人引颈就戮,有人劫后余生,任何时代都是这样。

回头想想,李安一直是温情脉脉的。简.奥斯汀世故通透的俏皮轻讽(《理智与情感》),安妮.普鲁克斯刀削般的冷峻凌厉(《断背山》),到了他手里,都成了不愠不火的。

张爱玲的原作太好,好得我简直不敢引用它。
倒是黄碧云《无爱纪》封面上那段话用在这里正合适,“人为什么要有感情,而感情又是那么的纠缠不清,在这无法解开的夹缠当中,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呵,真的,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王佳芝与易先生这两个人,心为欲种,眼为情苗,饭局牌桌间勾搭上手。
起初都无非是对方的猎物,要为彼此不可告人的阴暗念头做牺牲的,哪晓得到最后,有人认了真。
原来眼角眉梢果然不是一场误会。
该是辜鸿铭说的吧,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

李安,始终是他自己。《喜宴》里,照搬了他自己的婚礼经历,到了《色,戒》,就照搬他自己的话剧社经历。

张爱玲的原作里是断然没有王佳芝为易先生唱“天涯歌女”那一幕的,她比李安冷酷很多。
威尼斯网址开户网站,张爱玲的王佳芝也不吸烟。
但李安要她吸烟又有吸烟的用意,火光明灭之间不知有多少情绪都在里面了,什么话也不必说。

只是,对于引来无数话题的情欲场面,李安也未免不够自信。不然,又何至于惟恐观众看不明白,借王佳芝的失控剖白,一再说明。

不可不提伟仔的表演,之前听闻他演易先生演到“上身”的地步,今次在银幕上一见就信了。
这样的角色,这样的演员,不上身都是不可能的,非上不可。

 或许是我偏爱编剧王蕙玲,对这样的一派温情牢骚之余,还是觉得剧本实在好!从原著的区区两万字,延展出两个半小时的电影剧本,情节、人物,到台词、细节,与原著水乳交融。另写的台词也好,常常增一字多,减一字少。

很为那一幕动容——
易先生逃走之后,王佳芝走出珠宝店,来到马路上,整个人惶惑得不得了。
上了一辆三轮车,那车夫很年轻也很伶俐,车把上插一只三色风车,在晚风里转呀转的,还问她“是回家吧?”
她很自然地便回答“嗳”,说时嘴角向上弯起,像是个笑容的样子。

草绳灰线的伏笔非常多,要回想下才发现得了。真真是张爱风格,藏起来的比露出来的,要多得多。

李安总有这种阴柔的、隐而不发的绵劲,简直要令人受内伤。
好比《断背山》结尾处挂在衣橱里那两件衬衫,每见必定落泪,好像这一幕画面里安装着我的泪腺开关,但其实那不过是两件衬衫而已。

王佳芝事败后坐上人力车离开现场那段,引用了张爱玲散文《道路以目》里的段子,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出自王蕙玲的意思。

近段日子说起《色戒》总有人提到《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与范柳原,我却是想起《沉香屑•第一炉香》要更多些。
那里面,薇龙对乔琪说,“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王佳芝对易先生何尝不是如此,她的情重如山,与他何干?
张爱玲笔下从来不乏这样的男人,情爱都不值得他一顾,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但最后他也只好承受王佳芝的感情,而其实也不是承受,只不过是当他再想起她的时候有些酸痛有些安慰——曾有一个女人这样爱过他,而他几乎是亲手干掉了她。

然后说说演员。我身边的朋友,最早对演员提出抗议的是老布。老布对王佳芝的故事原型,郑苹如,极为敬重。郑氏一门英烈,郑苹如年轻貌美,以身诱敌,事败后慷慨赴死,多么光华灿烂的女子!当时李安刚刚选定汤唯,他就第一个不认同。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诗是很好,但当真践行了它的,不是诗作者汪精卫,也不是引用这句诗的邝裕民,而是小女子王佳芝。
好歹她豁出性命爱了一场,你知道,在那样贫病交加的乱世,她做了那样奢华的事。

但王佳芝不是郑苹如,佳芝佳芝,谐音上海话的“戒指”。汤唯很难得,浓妆做麦太太时艳丽有风情,卸了妆,又有女大学生的清纯。

2007-11-4

而梁朝伟,原以为他来演易先生,不会有什么惊喜了。他阴郁惯了。不料,第一幕,他在镜子前立定,我就倒吸一口凉气,他整个人的气场,阴森暴戾,不要说眼神,连每一条的肌肉都会演戏。叹,真是好演员啊。

王力宏还是弱,太弱。连国语都没多少进步,我听他的台词都别扭。

陈冲是老戏骨了,连她那帮牌搭子,都是好戏之人。牌桌上的戏有好几段,却不觉重复,编得很好。

P.S.

想到的,远比写出来的多。眼高手低惯了……伪装一下张爱风格,假装我也是藏起来的比写出来的多,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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